洪武三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靖安堡西侧,红河一条不知名的支流旁,春寒料峭。往年此时,河面还结着薄冰,今年却因上游几场暖雨,已化冻大半,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哗哗地冲刷着岸边新砌的石坝。
坝不高,却极结实,将一小股河水逼入旁边新挖的狭窄石渠。石渠尽头,一座用粗大原木和厚板搭建的、像巨大水车房般的棚屋突兀地立着,里面终日传出工匠们焦躁的呼喝、木料断裂的脆响和沉重的叹息。这便是李铁柱带着匠作司最精干的人手,折腾了近两个月的“水轮机房”。
最初的兴奋早已被无数次的失败磨尽。巨大的立式水轮倒是转起来了,河水冲击桨叶,带动主轴“嘎吱嘎吱”地转动,力量不小。问题出在“传动”上。萧尘给的草图是要用水轮的力量,驱动一根沉重的硬木钻头,高速旋转,去钻那固定死的熟铁枪管坯。想法奇妙,可真做起来,那套连接水轮主轴和钻杆的木质齿轮、连杆、滑块,不是互相卡死,就是受力不均当场崩裂。十几天里,各色木料做的传动部件废了一地。
李铁柱急得嘴角起泡,眼里满是血丝。几个老工匠私下嘀咕:“指挥使这法子……怕不是纸上谈兵?这水劲儿时大时小,哪有人手摇钻杆来得稳当?”
这日午后,又一次尝试失败,一根碗口粗的硬木连杆从中断裂,飞溅的木屑划伤了一个匠人的脸。棚屋内一片沮丧的死寂,只有水轮在窗外无用地空转着,哗哗水声格外刺耳。
萧尘就在这时走了进来,皮靴踩在满地木屑上,咯吱作响。他没看那些报废的零件,径直走到水轮主轴前,观察着它的转动,又看了看那套瘫在地上的失败传动机构。
“力量传递不匀,连杆受的是扭力和冲击,硬木受不住。”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蹲在地上,就着一块较平的木板画了起来。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萧尘画了一个带齿的圆轮(棘轮),旁边连着一根可以前后推拉的连杆,连杆另一端,则连着一个可以套住钻杆的卡箍。“水轮主轴带动这个棘轮,单向转动。棘轮的齿,拨动这根连杆,做往复运动。连杆再推动卡箍,卡箍带动钻杆……旋转。”他一边画,一边解释,“关键在这里,加一个弹簧或重物,让连杆在棘轮齿拨过后能自己弹回原位,准备下一次被拨动。这样,水轮持续转,钻杆就能被连杆推着一卡一松地……间歇旋转起来,虽不是一直转,但力量均匀,冲击小。”
一个老木匠盯着那草图,浑浊的眼睛渐渐亮了:“妙啊!这棘轮只让连杆往一个方向动,弹回来时滑过,不吃力!劲儿是断续的,可巧劲儿正好化开了那股子猛劲!”
思路一通,匠人们立刻行动。重新设计棘轮齿形,选用弹性好的竹片做“弹簧”,加固连杆和卡箍的衔接……三天后,一套全新的、看起来有些笨拙却异常牢固的“棘轮-连杆”传动系统安装完毕。
二月初八,天晴。棚屋内气氛凝重如临大敌。一根三尺长的熟铁枪管坯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铁架上。钻头是一截打磨尖锐的硬木,头部嵌着金刚砂粒,用鱼胶粘牢。钻杆后端,卡在那新制的、带着竹片弹簧的卡箍里。
“开闸!”李铁柱哑着嗓子下令。
石渠闸门提起,河水涌入,冲击水轮。巨大的木轮开始转动,嘎吱声沉重而有力。通过新的传动系统,那力量被转化为连杆稳定、有力的往复运动。卡箍随之动作,套着硬木钻头的钻杆,开始一下、一下、缓慢却坚定不移地旋转起来,钻头抵上了铁管坯的端面。
“滋——嘎……”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混合着金刚砂研磨铁质的细微声响,铁屑缓缓落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钻头在缓慢而持续地深入。工匠们轮班值守,添补金刚砂,调整冷却用的皂角水。水轮不知疲倦,那“滋嘎”声也成了河边新的、规律的背景音。
次日正午,日头偏西。随着最后一点阻力消失,钻头从铁管另一端露了出来!
“通啦——!!”
棚屋里爆发出狂喜的吼叫!李铁柱扑到铁架前,颤抖着手抚摸那根内壁还带着螺旋纹路的铁管。以往,一个熟练工匠用人力手摇钻,配最好的精钢钻头,钻通这样一根三尺枪管,日夜不休也得四到五日。而现在,从开钻到贯穿,只用了不到六个时辰!而且内壁更直、更匀!
消息飞报萧尘。他赶来,仔细查验了那根枪管,又听了全程耗时,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畅快的笑容。“好!这才是真正的‘水力钻膛机’!李铁柱,记你首功!赏银五十两,红绸一匹!所有参与工匠,赏银五两,酒肉三日!”
赏赐之厚,令人咋舌。李铁柱捧着那匹在阳光下红得耀眼的绸子,咧着嘴,眼泪却滚了下来。工匠们欢呼雀跃,数月郁闷一扫而空。这机器的意义,他们比谁都清楚。
水力钻膛的成功,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内膛加工效率的飞跃,使得更高精度的枪管制作成为可能。萧尘压箱底的另一个念头,立刻提上日程。
他召来李铁柱和几个最顶尖的枪管匠,关上门,摊开一张新图。图上画的火铳,与现用的并无太大不同,唯独枪管内部,用细线画着数条螺旋向前的浅浅凹槽。
“这叫‘膛线’。”萧尘指着那些螺旋线,“铅子出去时,会被这些线‘咬’着旋转,飞得更直,更远,更准!就像……拧着扔出去的石头,比直扔的稳。”
匠人们面面相觑。在管内刻出如此精细均匀的螺旋凹槽?这难度,比钻通直膛高了何止十倍!
“就用那水力钻膛机改。”萧尘早已想好,“把钻头换成更细、更硬的刻刀。同样用水力带动,让枪管固定,刻刀旋转并缓慢前进,就能刻出螺旋线。刻刀的形状、进给的速度,你们去试,不惜工本,不惜废料!”
又是废寝忘食的半个月。废掉的枪管坯堆成了小山。终于,在二月底,第一根刻有六条右旋浅阴线、内壁光滑如镜的三尺枪管,摆在了萧尘案头。
接下来是配套的铅弹。萧尘要求将铅弹直径做得略小于枪管内径,然后用软化的鹿皮仔细包裹,塞入时稍紧,以确保发射时弹丸能嵌入膛线,被“拧”出去。
三月初三,试射场。春寒未退,场边却围满了得到风声的军官和少数核心工匠。场中百步外,立着一个新制的厚木人形靶。
萧尘亲自操持这支前所未有的火铳。它比普通火铳稍长,木托打磨得格外合手。他将一颗用鹿皮包好的铅弹填入枪口,用通条轻轻压实,装入比平常略少的火药,然后举枪,瞄准。
第一枪,枪响过后,远处的木靶纹丝不动。脱靶了。周围响起压抑的叹息。萧尘面无表情,清理枪膛,重新装药,这次略微增加了一点火药量。
再次举枪,屏息。远处的人形靶心,在准星间微微晃动。
“砰——!”
枪声比寻常火铳更显清脆锐利,后坐力似乎也有些不同。众人齐齐望向靶子。
只见那木人胸膛位置,赫然多了一个深洞!木屑在靶子后面喷出了一小片!
“中了!胸口中了!”有人惊呼。
萧尘放下枪,走到靶前。铅弹深深嵌入硬木,足有三寸深!他让人取来普通火铳,在八十步距离上对另一侧靶子射击。铅弹击中,入木不过一寸余,且弹着点明显散布更大。
“换靶,打头。”萧尘命令。
新靶立好,仍在百步。萧尘再次装填,这次瞄向了木靶顶端的“头颅”位置。
“砰!”
木靶的“头颈”连接处,应声出现一个破洞!
现场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百步外,精准击中头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未来的战场上,敌人的军官、旗手、鼓手,将在更远的距离上,面临精准的死亡点名!旧铃在八十步外就已飘忽不定,能否命中全看天意,而这新铳,在百步仍有如此准头!
王镇激动得脸色通红,侬猛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李铁柱和匠人们更是抱在一起,又跳又笑。
萧尘抚摸着尚带余温的枪管,感受着那细微的膛线带来的革命性触感。他抬头,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冷峻:
“此铳,命名‘靖安元年式’。”
“自今日起,水力钻膛、刻制膛线、鹿皮包弹之法,列为靖安堡最高机密,密级在红薯之上!所有参与此事的匠人及其家眷,即日起,全部迁入军工坊内新建的甲字号居住区,受重点保护与供养。未经我亲自许可,任何人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谈论任何细节。泄密者,无论有意无意,本人凌迟,全家株连,知情不报者同罪!”
严厉到极致的保密条令,配合着方才那惊艳百步的精准一击,让所有狂热瞬间冷却,化为沉甸甸的责任与悸动。人们明白,这东西和那能亩产千斤的红薯一样,是能改变生死、决定势力消长的国之重器!
李铁柱第一个跪下,重重叩首:“匠作司上下,必以性命守护此秘!若有差池,铁柱先自绝于主公面前!”
“以性命守护!”匠人们黑压压跪倒一片。
萧尘点点头,望向北方。水力奇技已现,线膛惊雷初鸣。这细微的螺旋凹槽里,旋转而出的,将是打破旧有格局、射向未知未来的第一颗子弹。
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