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洪武三十年),三月初一。
没有祭天,没有告庙,甚至没有一杯像样的酒。只是在一次例行的军政晨会上,萧尘将那卷数月前陈朝送来的、已落满灰尘的黄绫圣旨,随手扔进了炭盆。
火舌卷起丝帛,顷刻化作一捧轻灰。
满堂寂静,只有火星噼啪。王镇、侬猛、李铁柱,以及各司主事、新晋军官,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那团迅速熄灭的火焰,又抬起来,看着上首的萧尘。
“从今日起,”萧尘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砸在青砖地面上,“我们要独立自主,共创未来。今年,是 靖安元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已覆盖了大半个安南的地图前,手指从代表靖安堡的那个黑点,缓缓向外划出。“去年,咱们是求活。今年,咱们要做的,是立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或激动、或肃然的脸,“立业靠什么?靠墙高池深?靠人心归附?不够。最终,得靠咱们手里的家伙,比别人的更硬、更利、更狠!”
“所以,今年头一件大事——强武备! 火药、火铳、火炮,要脱胎换骨!”
军械革新,就此在一种近乎狂热的紧迫感中拉开序幕。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制约着火器威力的痼疾——火药。
连日春雨,军工坊火药组所在的院落,愁云惨淡。几个老匠人守着几大盆又结了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火药粉,唉声叹气。南方的潮气是黑火药的天敌,受潮后威力骤减不说,更易导致发射不均,甚至炸膛。以往只能靠天吃饭,赶在晴天加紧制作,密封储存,但战场环境岂能尽如人意?
萧尘抓起一把湿黏的药粉,在指间捻开,刺鼻的硫磺硝石味中,混杂着一股水汽的霉味。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取烈酒,越烈越好。还有干净的雨水。”
匠人们不明所以,但仍迅速备齐。萧尘指挥他们将烧酒与雨水按约一比四混合,灌入几个带细嘴的铜壶。“把这些药块捣碎,越细越好,铺在竹席上,薄薄一层。”
很快,乌黑的药粉均匀铺开。萧尘亲自执壶,手臂平稳移动,让壶中混合液化作极细的雾滴,均匀洒下。“雾要细,洒要匀,见湿即可,万不能成浆。”他边做边解释,“这酒水能暂时粘合药粉,又不至让它彻底失效。”
待所有药粉微潮粘手,他命人抬来数面细孔竹筛。“两人一筛,像筛米那般,轻轻摇晃。”
湿润的药粉在筛中翻滚、碰撞、聚拢,渐渐形成无数芝麻至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筛下的细末收回再喷湿、再过筛。反复几次,大部分火药都成了均匀的颗粒。
“移至通风高棚,芦席摊晒,日夜看守,严防雨露。”萧尘指着院内新搭的、四面通风的晾晒架,“晒足三日,颗粒硬实互不粘连,方算成功。”
三日后天晴,颗粒火药干燥完毕,手感硬脆,沙沙作响。
试爆场上,同等分量的旧式药粉与新制颗粒,分别置于十步外的石板上。
引信点燃。
“嗤——轰!”旧火药爆燃成一团迅猛却略显“发飘”的火焰浓烟。
“嗤——嘭!!!”颗粒火药的反应截然不同!燃烧更集中迅猛,爆响低沉有力,气浪将石板浮土一扫而空,烟雾散开也快得多。
“爆速、威力,至少增了三成!”负责测试的老匠人激动得声音发颤,“而且这颗粒……不易吸潮,用量也更准!”
“即日起,火药坊全力转产颗粒火药。日产定额,先定百斤。”萧尘下令,“设专库,地面铺三尺生石灰防潮,再覆木板。所有成品以油纸包、木箱存。”
紧接着,定装弹推行开来。裁好的方形厚油纸,称取三钱二分颗粒火药倒入,再放入一颗标准铅弹(线膛铳用鹿皮包裹),四角折起以米汤粘合,顶部覆小块麻布防漏。临战只需撕开,倒药、塞弹压实即可,哑火与装药不准的风险大减。
就在火药坊日夜赶工、空气里弥漫起淡淡酒味与硝烟时,火炮的改进也到了关键时刻。
旧式虎蹲炮,铸铁所造,重近三百斤,需数人肩扛或畜力拖曳,射程仅一百五十步,守城尚可,野战几同废铁。
“太重,太短。”萧尘对着拆开的旧炮,对李铁柱等人道,“要减重,增程。铸铁脆,一味加厚防炸膛不是办法。试双层铁管锻接。”
“双层?”李铁柱沉吟。
“内层用精铁,厚,承压。外层用熟铁,薄,加固约束内管。两层红热锻打融合。炮耳前移,重算重心,便于搬运架设。”萧尘画出简图,“同样料,如此可轻而韧。”
匠人们心领神会,反复试验锻接火候与铁料配比。同时,木匠坊按萧尘要求,打造带双木轮、前有牵引杆的新式炮架。
四月十五,第一门“双层铁管、炮耳前移”新炮出炉,重约二百二十斤。架上双轮炮架后,一匹驮马便能拖曳。测试显示,平路上行军可日进百里。
试射日,堡外荒滩。新炮架定,装填颗粒定量火药与实心铁弹。
“放!”
炮手拉绳。
“轰——!!!”
烈焰喷吐,声震四野。炮身后坐被新架有效缓冲。三百步外,作为靶标的土垒被铁弹正中!垒体上半部轰然炸开,土石飞溅三丈有余!
“三百步!!”观测兵声嘶力竭。
旧炮极限一百五十步,新炮直接翻倍!更快的弹速,更远的射程,加上颗粒火药的稳定爆轰,威力已不可同日而语。若换用霰弹,此距离足以覆盖冲锋队列。
萧尘望着远处烟尘,缓缓道:“此炮,命名‘靖安一式’野战炮。炮架可拆,必要时仍可人力上山。李铁柱,调整产能,每月至少产出十门此炮,及配套炮架、弹药车。颗粒火药优先保障炮队。”
“遵命!”李铁柱眼中燃火。水力钻膛、颗粒火药、新式火炮……军工正脱胎换骨。
月末,各方情报如期送至。
升龙方面:黎季犛借“整肃兵败”之名,大肆铲除异己,安插亲信。光泰帝陈晛“卧病”愈久,朝政几尽归黎氏。然陈朝宗室与地方实力派暗流汹涌,冲突迹象渐显。对南方“靖安堡”,升龙仅令边境戒严,尚无新调兵迹象,显见内争牵制极大精力。
北境大明:燕王朱棣与朝廷矛盾已公开化,北平周遭兵马调动频繁,摩擦日增。朝廷削藩令愈严,大战似一触即发。广西、云南边军注意力北移,对边境控制稍弛,然商旅往来反暗增。
南方占城:似嗅得安南内乱气息,边境摩擦增多,尚无大举兴兵之兆。有占城商人私语,王廷对北面新兴之“靖安堡”颇好奇,有意试探接触。
萧尘合上情报,走至窗边。堡内,军工坊方向隐约传来锻打轰鸣与水轮旋转之声;远处,山野新绿,梯田层叠。靖安元年的春天,新的力量在泥土与铁火中躁动,而外部的风云,也正在急速汇聚。
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