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五月初四。
校场点将台上，五千余名官兵按新旧建制黑压压站成一片，鸦雀无声。阳光炽烈，烤得铁甲发烫，汗珠从无数张紧绷的脸颊滑落，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水和铁锈混合的粗粝气味。
萧尘站在台前，没披甲，只一身靛青箭袖，目光扫过台下。经过数月补充整训，原先混杂的营哨已被打散重组。今日，便是新军制落槌之时。
王镇捧着一卷新誊写的《靖安军制典则》，向前一步，声如洪钟：
“奉指挥使令，自今日起，靖安军整编如下——！”
“神机营，额定两千！”他声音陡然拔高，“全营换装‘靖安元年式’线膛火铳！下分四哨，每哨五百。营指挥使，暂由王镇兼任！” 台下，被挑选出的两千名最沉稳、射术最精的士兵胸膛挺得更高，他们手中崭新的线膛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油光。
“龙骑兵营，额定一千！”王镇继续，“人配双马，一乘一战。器械：短管燧发铳（少量试制品）、马刀、骑弓。可骑马驰射，亦可下马结阵步战！营指挥使，陈到！” 队列侧翼，千余名精悍骑手牵着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这些多是原夜不收和擅长骑术的老卒，眼神锐利如鹰。
“山地营，额定八百！ 统领，侬猛！” 侬猛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他身后是清一色矮壮精干、皮肤黝黑的侬族勇士，背负强弩，腰挎弯刀，绑腿扎得紧俏。“专司山林潜行、迂回破袭、斥候探路！”
“炮营，额定三百！ 配虎蹲炮三十门、新式‘靖安一式’车载炮十门！营指挥使，由匠作司李铁柱荐举炮术最优者担任！” 匠营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数十名被挑选出来、既懂锻铸又通算术的匠人，如今成了技术兵种。
“辅兵营，额定九百！ 司粮秣转运、营垒修筑、战地医护、器械维护！营指挥使由民政司与军需官共举！”
编制宣读完毕，台下一片肃然。专业化分工，各司其职，与以往混编乱战的模式截然不同。许多老兵脸上露出恍然又兴奋的神色——这才像支正经军队的架子！
紧接着，亲兵抬上几口大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新铸的铜制腰牌。每块牌子半个巴掌大，边缘打磨光滑，正面阴刻着所属营、哨、队及姓名，背面则是一个奇怪的符号：甲、乙、丙、丁，或是“子、丑、寅、卯”等干支字样。
“此为新制腰牌，一人一牌，战时验明正身、记功罚过之用。”王镇拿起一块示范，“背面所刻，乃指挥使所定‘血型’之记。”他顿了顿，这个概念连他也是刚被灌输不久，“简而言之，人伤重需输血抢救时，凭此记号，可快速寻得血型相合者，极大增加活命之机！此乃救命之符，务必随身，遗失重办！”
士兵们面面相觑，大多不懂“输血”为何物，但“救命之符”四个字和指挥使一贯的神奇，让他们本能地将这铜牌攥紧。很快，各营军官开始按册分发，校场上响起一片核对姓名、悬挂腰牌的窸窣声。
编制既定，严训随即展开，条令之细、要求之苛，远超以往。
首先是实弹射击。新颁条例：神机营及龙骑兵营步战人员，每月实弹射击训练，至少消耗十五发铅弹！这数目让老于行伍的王镇都咋舌——以往明军边军，一年也未必能打上十发实弹。更苛刻的是考核：百步固定人形靶，十五发须中十二发以上，才算合格。合格者，当月赏肥肉一斤！不合格？扣三日口粮，加练！一时间，靶场从早到晚枪声不绝，硝烟弥漫，士兵们趴着、跪着、站着，反复揣摩着那新铳的“脾气”，铅弹消耗如流水，但肉眼可见的，中靶的弹着点越来越密。
三段击，这是萧尘亲自督练的战术。他将神机营一哨拉到校场，亲自示范：“第一列，跪！铳口指前！第二列，蹲于其后！第三列，站立！听我号令——第一列，放！”
“砰！”一片白烟腾起。
“第一列后撤装填！第二列上前，放！”
“砰！”
“第二列后撤，第三列上前，放！”
“砰！”
循环往复，铳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隙。练到后来，士兵们闭着眼也能凭肌肉记忆完成轮转。萧尘要求，即便在敌军骑兵冲锋的恐怖压力下，轮转节奏也不能乱。“我要的是一堵会喷火、永不间断的铁墙！”
步炮协同演练更是让所有军官大开眼界。选了一处模拟的小土坡“敌阵”，炮营先将十门车载炮前出，在三百步距离上，用实心弹对着土坡一阵猛轰，硬生生砸出几个缺口，扬起漫天尘土。炮击尚未完全停止，神机营的士兵已按照演练，低姿快速从炮阵两翼接近，在约百五十步距离上突然展开，线膛铳对准缺口处可能出现的“敌援兵”进行齐射压制。与此同时，龙骑兵营从更远的侧翼猛然杀出，马蹄如雷，直插“敌阵”后方，完成合围。整个流程要求各营对时机的把握精确到“息”，旗号、鼓角、军官口令必须协同如一。最初几次演练漏洞百出，不是炮打早了就是步兵冲晚了，骑兵更是时常跑错方向。萧尘也不动怒，只令反复重来，直到所有人心力交瘁，却也将流程刻入骨髓。
最让将领们感到新奇又压力山大的，是沙盘推演。军务司旁专设一室，中间一张巨大木台上，用黏土、沙石、颜料、小旗、木块，制成了涵盖靖安堡周边百里、直至升龙附近的地形地貌微缩景观——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目了然。萧尘称之为“沙盘”。
他将主要军官分为蓝、红两方，各代表攻守。规则简单：限时调兵遣将，考虑粮草、士气、天气（抽签决定），在沙盘上“作战”。萧尘亲自担任裁决。起初，侬猛、陈到等将觉得这不过是“孩童戏沙”，但几轮下来，个个满头大汗。在沙盘上，你每一步调动，对手的反制、地形的限制、后勤的拖累，都被赤裸裸地呈现、推演。一次，侬猛自恃山地营精锐，欲效仿上次烧粮故技，深入迂回，却被萧尘（扮演敌方）预先设伏的“哨探”发现，继而以“疑兵”调动其主力，另一路“奇兵”直扑其预设的粮道，侬猛一方顿时陷入被动。推演结束，侬猛盯着沙盘，半晌说不出话，终于叹服：“这玩意……比真刀真枪干一仗还烧脑子！可道理，好像真就是这个道理！”
除了集体操演，萧尘更看重军队的应急反应。他常于深夜，毫无征兆地令亲兵在校场点燃三堆烽火（紧急集合信号），擂响聚将鼓。
第一次，各营乱成一团，士兵摸黑找兵器、披甲，军官呼喝叫骂，足足两柱香时间，才勉强列队完毕，队形歪斜，许多人衣甲不整。萧尘全程黑脸看着，不发一言。
第二次，稍好，一柱半香。
第三次……
五月二十，子时三刻，凄厉的铜哨声和骤然炸响的三声号炮，再次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各营驻地顿时沸腾，但嘈杂中已有了章法。黑暗中只闻短促的口令、皮甲扣带的摩擦、兵器碰撞的轻响、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半柱香（约五分钟）后，神机营驻地率先响起哨长清晰的报数声。紧接着，龙骑兵营、山地营……当最后一支辅兵队伍气喘吁吁地跑入校场指定位置时，点将台旁的铜壶滴漏显示，距离信号发出，刚过半柱香多一点。
火把照亮了校场。五千官兵全副武装，队列肃然，虽然不少人喘息未定，但眼神警惕，握紧了手中兵器。各营主官快步跑到台前禀报：“神机营全员到齐！”“龙骑兵营全员到齐！”……
萧尘看着台下在深夜寒风中挺立如林的军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神机营，反应最快，阵列最整。”他缓缓开口，“赏全营——酒十坛，肉五百斤！明日加餐！”
“谢指挥使！！”神机营两千人爆发出压抑着狂喜的低吼，其他各营则投来羡慕的目光。
“其余各营，亦有进步。”萧尘语气一转，“然，龙骑兵营战马衔枚不足，山地营有人未带足三日干粮，炮营移动炮车耗时仍长……细节之处，便是生死之别！今日之赏，望神机营戒骄；今日之失，望各营谨记！解散！”
队伍无声退去，校场重归寂静。但这一夜，许多士兵在营铺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回荡着轰鸣的炮声、连绵的铳响、沙盘上绞杀的棋局，以及那半柱香内必须爆发的全部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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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