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砸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响,接着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了瓢泼。雨水顺着营房的屋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
萧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王镇带人把箱子一个个搬出来。箱子很沉,四个兵卒抬一个,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吱呀作响。里头装的是今天刚从兵部提来的火铳,五十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小心点!”王镇压低声音,“别磕着!”
兵卒们赤着脚在泥地里走,一步一滑。仓库到营门不过百步距离,已经摔了两跤。好在箱子捆得结实,没散。
萧尘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雨幕把远处的灯火都模糊了。这种天气,正好——没人会出来走动,车辙马蹄印转眼就会被雨水冲掉。
“车来了。”张牧从雨里钻出来,蓑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营门外,三辆骡车停在暗处。车是老车,篷布破了好几个洞,拉车的骡子也瘦,一看就是穷苦人家拉货用的。赶车的把式是陈到找来的,都是城外庄子里的老农,给了二两银子,说好只管拉货,不问去处。
“装车。”萧尘说。
箱子一个个搬上车,用稻草盖了,再蒙上油布。三辆车,装了两车的军械,剩下一车装的是粮食——糙米、豆子、咸肉,都是这几个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装完车,天已经快亮了。雨小了些,但还是淅淅沥沥的。
“走吧。”萧尘对赶车的说,“按交代的路线走,晌午前必须到地方。”
老农点点头,扬起鞭子。骡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碾过泥泞的路面,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王镇凑过来:“指挥使,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城南那个仓,快满了。”
“满了好。”萧尘说,“满了就该运出去了。”
“往哪运?”
萧尘没回答。他转身走回仓库,仓库里还堆着些杂物——破损的刀枪、生锈的甲片、还有几箱子旧账簿。这些都是掩人耳目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着油灯的光看。纸上画的是南京到广西的路线,沿途标着几个点:九江、武昌、长沙、衡阳、桂林……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有的是客栈掌柜,有的是车马行东家,有的是当地卫所的小吏。
这些都是他这几个月通过各种关系联络上的。花了多少钱不说,关键是得小心,不能让人看出这是一条完整的撤退路线。
“张牧。”萧尘收起纸,“你准备一下,后天动身。”
张牧一愣:“去哪?”
“南边。”萧尘说,“去找王镇。”
三个月前,王镇奉萧尘之命南下,说是去探访旧友,实则去联络广西的土司和安南边将。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亲兵,轻装简从。现在该有消息回来了。
“到了凭祥,找‘悦来客栈’的周掌柜,说是我让你去的。”萧尘交代,“见了王镇,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咱们最迟年底前到;第二,让他想法子打通安南的关节,最好能拿到通关文书——假的也行。”
张牧一一记下,又问:“指挥使,咱们真要……”
“真要走。”萧尘打断他,“而且得尽快。”
他走到仓库门口,雨已经停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营地里开始有起床的号角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越来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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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锦衣卫北镇抚司。
蒋瓛坐在值房里,正在看一份密报。密报是昨夜送来的,说的是蓝玉手下几个将领近日的动向。大部分都是些寻常事——谁去了谁家赴宴,谁在青楼喝醉了闹事,谁又收了多少孝敬。
唯独有一条,让他多看了两眼。
“亲军指挥使萧尘,近日频繁往来兵部、工部,以蓝玉批条调取军械物资。据查,共领取火铳一百五十支、甲胄三百副、火药四百斤、精铁一千二百斤……”
数目不小。
蒋瓛放下密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大人。”一个千户推门进来,“查过了。”
“说。”
“萧尘领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入了营里的库。但……”千户顿了顿,“但营库的账目对不上。我们核了三遍,火铳少了五十支,火药少了一百斤,铁料少了三百斤。”
蒋瓛抬眼:“少了?”
“是。”千户说,“库吏说,是拿去修缮、试用了。可我们问试用的记录,他又支支吾吾拿不出来。”
值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槐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
“还有,”千户又说,“萧尘营里最近解散了一个什么‘演练队’,把三百人打散编入了各营。可我们查了名册,那三百人里,有八十多人是萧尘从老家带出来的旧部,其他的也都是跟了他三年以上的老兵。”
蒋瓛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准备。”蒋瓛忽然说。
“准备什么?”
“准备跑。”蒋瓛站起身,走到窗边,“蓝玉这棵树要倒了,聪明人都在找退路。萧尘这是在囤积本钱,想另起炉灶。”
千户脸色一变:“那咱们……”
“盯紧他。”蒋瓛说,“他存在城南的那个仓,查清楚里头到底有什么。他手下那些人,王镇、陈到、张牧,一个都别放过。还有,他最近跟谁接触过,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是!”
千户退下后,蒋瓛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前几天进宫面圣时,皇上问起蓝玉旧部的情况。他一一禀报,说到萧尘时,皇上只是“嗯”了一声,没多问。
可那一声“嗯”,意味深长。
蒋瓛知道,皇上在等。等蓝玉的罪证足够多,等朝野的舆论造起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在这个时机到来之前,蓝玉手下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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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尘感觉到有人在盯梢。
从营门到兵部衙门,不过三里路,他今天走了两刻钟。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身后总有人跟着。有时是个挑担的货郎,有时是个遛鸟的老头,有时干脆就是个乞丐。
甩不掉。
他知道,这是锦衣卫的人。不是一般的探子,是北镇抚司的精锐。这些人受过专门的训练,跟踪、盯梢、刺探,都是一流。
回到营里时,陈到正在等他,脸色发白。
“指挥使,出事了。”
“慢慢说。”
“城南那个仓……”陈到喘了口气,“今天晌午,来了几个查火禁的,说是最近天干物燥,要查各处的防火。非要进仓去看,我拦不住……”
萧尘心一沉:“进去了?”
“进去了。”陈到说,“好在王镇机灵,前天晚上就把要紧东西挪走了。仓里现在堆的都是些破旧军械、木头架子,还有几袋子发霉的粮食。”
“他们信了?”
“看样子是信了。”陈到说,“可走的时候,那个带头的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你这仓,挺干净啊’。”
这话里有话。
萧尘在营房里踱了几步。仓库暴露了,虽然东西没丢,但位置已经让人知道了。锦衣卫接下来肯定会加强监视,再想往外运东西,难了。
“那个仓,废了。”萧尘说,“里头剩下的东西,今晚全部运走。运到……”
他想了想:“运到江边那个渔村去。找老吴头,他知道该放哪儿。”
“是。”
陈到要走,萧尘又叫住他:“等等。让弟兄们都警醒点,最近少出门,少惹事。营里的操练照常,但别练新东西了,就练最普通的队列、劈砍。”
“明白。”
等陈到走了,萧尘一个人在营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
灯花爆,喜事到——老话是这么说的。
可萧尘只觉得心头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锦衣卫已经摸到了仓库,下一步就会查到车马行,查到那些帮忙转运的人。再下一步,就会查到南下的路线,查到王镇和张牧。
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萧尘铺开纸,开始写一封密信。信是写给王镇的,用的是一种他们自创的暗语——把要说的话编成货单,什么货物代表什么事,什么数目代表什么人。
“精铁五百斤,即日启运。瓷器三十件,务必妥善接收。绸缎百匹,寻可靠买家。另,药材短缺,急需补充……”
写的是货单,说的是正事:五百精锐(精铁)即将南下,三十名工匠(瓷器)要安排好,一百匹战马(绸缎)得找地方安置,还有,安南那边(药材)的关节必须尽快打通。
写完信,他封好火漆,叫来一个亲兵。
“这封信,送到江浦码头‘顺风船行’,交给刘掌柜。记住,亲自交到他手里,不能经第二个人。”
“是。”
亲兵揣着信走了。萧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幕已经降临,营地里点点灯火。远处城墙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慢慢张开嘴。
风起了。
吹得营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