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七月末。
秋老虎正盛,日头像往下倒火,晒得红河水面都腾起一层晃眼的白汽。靖安堡主街新开的几家铺子,掌柜的却都愁眉苦脸蹲在门槛上,望着西边叹气。
“又劫了!刘记皮货的三车生皮,连车带货,全没了!就在野猪岭!”
“我那批盐……唉,说不得,说不得……”
“这日子还咋做买卖?路上走十回,倒有三回要喂了山里的爷!”
王镇沉着脸,把几份商队的诉状和驿丞的急报拍到萧尘案头。萧尘扫了一眼,没说话,走到墙边那张越来越精细的安南北部地图前。
“黑风洞,野猪岭,老鸦滩。”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都探实了?”
“察事厅的人摸过。”王镇点头,“三股子土匪,多是从广西、云南逃窜来的兵痞、逃犯凑的。最大一股在黑风洞,头子叫‘坐山虎’,原是广西一个被剿破寨的土司头目亲兵,凶悍得很,手下约莫三百来人。野猪岭那伙百余人,老鸦滩的七八十,都看黑风洞眼色行事。他们专劫往来商队,尤其是咱们靖安堡出去的货。”
“咱们的巡逻队呢?”
“去打过两次。”王镇面色有些难看,“那些崽子滑得像泥鳅,往深山里一钻就没影。咱们地形不熟,追进去吃过亏,折了两个弟兄。”
萧尘手指敲着地图上的“黑风洞”三个字。那地方在靖安堡西北八十多里,藏在一片喀斯特峰林深处,洞口在半山腰,背靠绝壁,前面只有一条陡峭小路,易守难攻。土匪靠着抢来的粮食金银,俨然成了土皇帝,还放出狂言:“靖安堡的火炮厉害,有本事扛上山来!”
“商路是血脉,不能断。”萧尘放下炭笔,“这三股毛贼,也是疥癣之疾,正好拿来给新练的兵,见见血,磨磨刀。”
他当即传令:“叫陈到,侬猛来。”
片刻后,两人赶到。陈到一身轻便皮甲,风尘仆仆,刚从马上下来。侬猛则是一身利于山行的短打,眼神锐利。
“黑风洞的坐山虎,听说过吧?”萧尘开门见山。
“听过,狂得很。”侬猛啐了一口,“抢商队,还杀过咱们派去联络的向导。”
“给你俩一个活儿。”萧尘指着地图,“陈到,你的龙骑兵营,全员出动。不要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武器、火药。明日丑时出发,绕开大路,走山间猎道,我要你在明日太阳落山前,赶到黑风洞东面二十里的黄羊沟隐蔽待命。能不能做到?”
陈到盯着地图,心算了一下路程和地形,重重点头:“能!轻装疾进,一日百里,龙骑兵营练的就是这个!”
“好。”萧尘转向侬猛,“你的山地营,同样轻装。比龙骑兵营晚一个时辰出发,走西线,翻越断魂崖,直插黑风洞背后的绝壁之下。到了之后,就地隐蔽,等我的信号。”
侬猛眼睛一亮:“主公是要……前后夹击?”
“不。”萧尘摇头,“龙骑兵营明日抵达后,在黄羊沟休息,入夜后,派小股人马到黑风洞前山小路佯动,弄出些声响,吸引土匪注意。让他们以为咱们要正面强攻。”
他手指点在黑风洞后方的绝壁上:“你山地营的任务,是趁夜,从这绝壁爬上去。我察事厅的人回报,那绝壁并非真如传言般飞鸟难渡,有几处裂缝和石棱可借力。你们带了绳索钩爪吧?”
“带了!”侬猛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属于猎手的兴奋,“攀岩走壁,是咱山地营看家的本事!”
“爬上去,守住洞口后方,不要急着进攻。等前山佯攻开始,洞内土匪注意力被吸引,你们再从背后摸进去,里应外合。”萧尘看着两人,“记住,我要的是全歼,至少是击溃,不能让他们再散入山林。缴获要尽数带回。俘虏……顽抗者杀,其余的,我有用。”
“得令!”两人齐声应道,眼中战意燃烧。
七月二十八,丑时正,靖安堡西门悄然洞开。一千龙骑兵牵着战马,马蹄包裹厚布,悄无声息没入黑暗。一个时辰后,八百山地营士兵像一群沉默的山猫,消失在堡西的密林之中。
陈到严格遵循指令,带队专走偏僻猎道、干涸河床。战马矫健,士兵精悍,一路上只短暂休息两次,人马皆嚼冷硬的杂粮饼子喝泉水。日头偏西时,前锋已抵达黄羊沟。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坳,有溪流,正好藏兵。清点人马,仅掉队十余,无一人失踪,行军速度让陈到都暗自心惊——新军制下练出的兵,脚力和耐力果然不同以往。
另一边,侬猛的山地营则经历了更为艰险的行程。断魂崖名不虚传,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只有些许灌木和裂缝。侬猛亲自带头,用钩爪、绳索、短镐,一寸一寸向上攀爬。身后士兵依次跟进,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岩石摩擦声。有两次,绳索松动,险象环生,都被经验丰富的老兵化解。当日暮时分,全军有惊无险地抵达黑风洞后绝壁之下,仰头望去,那洞口像巨兽的嘴巴,开在数十丈高的崖壁上,下方是真正的猿猴难攀的陡峭石壁。
侬猛仔细观察,果然发现了几处可供攀援的裂缝和突出的岩层。他挑选了最精锐的五十人,携带短刃、弩箭和更多绳索,趁着最后的天光,开始向洞口上方迂回攀爬。其余人则在下方隐蔽,准备接应。
入夜,黑风洞前山。约百名龙骑兵下马,分成数队,背着火铳,悄悄摸到离洞口一里多的一处石林。他们并不真正进攻,只是突然点燃几处预备好的柴堆(仿造营地火光),然后朝着洞口方向零星放了几铳,发出呐喊,弄出大队人马调动的声响。
洞内果然被惊动。火把晃动,人影绰绰,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靖安堡的狗腿子来了!”“守住路口!他们上不来!”匪众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前山方向。
就在这时,绝壁上方,侬猛和五十名精锐已借助暮色和夜色的掩护,利用钩爪和绳索,从洞口上方岩缝悄然垂降而下,如同鬼魅般落在了洞口侧后方平台!一个正探头往外张望的土匪哨兵,被从后面捂住嘴,匕首干脆利落地划过喉咙。
“进!”侬猛一挥手。
五十人如狼似虎扑入洞中!洞内地形复杂,但此刻土匪大多聚集在前洞口附近,后方空虚。山地营士兵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弩箭连发,短刀劈砍,瞬间将留守后路的几十名土匪杀得七零八落,惨叫连连。
前山的土匪听到后面传来喊杀和惨叫,顿时大乱。“后面!后面有敌人!”“被抄后路了!”匪首“坐山虎”又惊又怒,刚想分兵回援,前山石林处的龙骑兵佯攻部队,突然加强了“攻势”,火铳声更密,呐喊声更大,做出强攻姿态。
土匪们首尾难顾,军心瞬间崩溃。“坐山虎”见势不妙,吼叫着带着几十个心腹想从侧面一条密道溜走,刚出洞口,就被早已埋伏在侧的龙骑兵巡哨发现,一阵短铳和弓箭招呼过去,当场毙杀大半,“坐山虎”身中数箭,被生擒。
洞内战斗很快平息。负隅顽抗的三十余名悍匪被斩杀,其余近二百人见头领被擒,后路被抄,前路被堵,只得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天色微明时,战斗彻底结束。龙骑兵营主力从正面小路上山,与山地营汇合。清点战场,斩匪三十余(多是头目和死硬分子),俘虏二百一十三人,缴获粮食约千石,金银细软折银近三千两,另有刀枪、皮甲若干。
陈到和侬猛押着俘虏、抬着缴获,凯旋而归。当队伍回到靖安堡时,已是次日午后。堡门大开,军民涌上街道围观。看到垂头丧气的土匪俘虏和满载的缴获大车,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萧尘亲自到校场验看。他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奄奄一息的“坐山虎”,挥挥手:“拖下去,斩了。首级悬于堡门三日,以儆效尤。”
至于那二百多俘虏,萧尘令民政司和军法司的人当场甄别。有血债、民愤大的十余人,同样处斩。其余近二百人,则被押往北面正在修筑的通往谅山新道的工地。
“编入‘苦力营’,专人看管,修路架桥,以工代刑。”萧尘对负责工地的管事道,“饮食按标准给,但不许偷懒。干满三年,无过者,可去苦力籍,按流民安置;有功者,可提前开释。逃跑或滋事者,格杀勿论。”
缴获的金银入库,粮食补充军仓。萧尘下令,拿出部分银钱和粮食,犒赏此次出征将士。龙骑兵营和山地营参战官兵,人人有赏,酒肉加餐。
校场上,领到赏银和酒肉的士兵们喜笑颜开,士气高涨。这一战,不仅打通了商路,更让新练的军队见了血,磨合了战术,验证了训练成果。尤其是龙骑兵的远程奔袭和山地营的奇袭攀爬,配合默契,效果显著。
王镇陪着萧尘看着校场上欢腾的士兵,低声道:“经此一役,周边宵小必闻风丧胆。咱们的兵,也算真刀真枪练过了。”
萧尘望着远处正在被押去修路的俘虏队伍,淡淡道:“剿匪是练兵,修路是固本。这些人挖出的土石,铺平的道路,将来运兵运粮,快的便是咱们的生死。仗,要这么打。根基,要这么垒。”
他转身离开校场,身后是士兵们兴奋的喧嚣,身前是靖安堡在盛夏阳光下蒸腾的、扎实的生气。
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