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二年的春天。
堡外新垦的田里，秧苗绿得发乌，水渠淌得哗哗响，像是急着往哪儿赶。市集从早吵到晚，铁匠铺的火星子能溅到对街，讲武堂的晨号惊起山鸟一片。整个靖安堡像个刚灌足了气的皮筏子，鼓胀胀的，按都按不住。
萧尘背着手，在新落成的“枢要堂”前站了半晌。这堂舍造得方正，青砖灰瓦，没雕没画，倒像块硌在山口的夯石。他眯眼瞅了瞅檐下自己亲手刷的匾额，墨色沉实，吸了口气，掀开厚布帘子迈进去。
堂内，长条硬木桌两边，人已坐满了。左首是侬猛领着的各寨头人、民政书吏，右首是各营的指挥、哨总，都是刀口舔过血的老弟兄。李铁柱猫在匠作司那头，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炭灰。没人说话，只有皮甲压着木凳的吱呀声，和着粗重的鼻息。空气里混着灯油味、汗酸气和一股子陈年皮革的鞣味。
萧尘没往上头主位去，径直走到墙边那幅新绘的巨幅舆图前，抄起一根细木棍，“笃”地敲在图上一点。
“开春了，都喘口气。”他声不高，却像块石头压住了堂里所有动静。“去年咱们没饿死，没冻死，还把根扎下了。丁口过了五万，实垦田近十五万亩，官仓里的粮食，够全堡老少嚼两年。八千战兵，甲是甲，械是械。”他顿了顿，眼风扫过一张张脸，“仰仗弟兄们卖命，百姓肯干，咱们……算是有个窝了。”
下头响起几声闷笑，几个将领肩膀松了松。是啊，从当初三千败犬惶惶南逃，到如今兵是兵、民是民、粮是粮，这份家业，是拿血汗一寸寸夯出来的。
“但是，”萧尘话音陡地一沉，木棍顺着舆图从北往南一划，“窝是有了，能趴窝里睡安稳觉么？”
笑声没了。
木棍重重戳在北边。“应天府，朱元璋，今年六十九了。”他吐出这岁数时，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人活到这个岁数，看什么都像鬼。五年前，他借‘蓝玉案’这把快刀，把淮西勋贵和老将们剃了一茬。”他目光掠过几个原属蓝玉旧部的军官，那些人脊背绷得笔直。“如今东宫早定，皇太孙朱允炆仁柔。老爷子剩下的日子，只怕全用在给孙子‘铺路’上了。铺路，就得清石头。北边九大塞王，尤其是燕王，麾下兵强马壮，这‘石头’太大，眼下动不得。那眼睛会往哪儿瞟？”
他不必说透，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爬上来——南边，他们这些“前朝余孽”，不就是现成的“小石子”？
木棍移到升龙城。“再看咱们屁股底下。安南陈朝，皇帝陈晛是个坐在干柴堆上的病秧子。权臣黎季犛呢？爪牙早就伸进五脏六腑了。枢密使、左相国，军政大权一把抓，就差那顶白帽子。陈朝宗室不是傻子，保皇党和黎党早就撕破脸了。这安南的天，说塌就塌。”
最后，棍尖点点西面、南面那些标记着各峒各寨的乱麻似的地块。“周遭这些土司头人，今日跟你喝血酒，明日就能为三头牛、一道山泉，把刀捅进你肋巴骨。狼群围着，都等着咱这块肉凉了分一口。”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眼神冷硬。“守着这万把亩地、几万口人，咱们就是砧板上最肥那块！今天陈朝瘫着，明天黎季犛坐稳了龙庭呢？北边那位皇太孙，为了立威，会不会拿咱们这颗‘石子’开刀？到时候，是伸长脖子等人来砍，还是再像丧家犬一样往更深的山里钻？”
“主公！”侬猛霍地站起，脸膛涨红，“咱们有坚城，有火器，有敢战的儿郎！谁来啃一口，崩碎他满嘴牙！”
“拿什么崩？”萧尘反问，声音陡然拔高，“就靠这八千战兵？守家有余，开拓不足！若北边施压，南边黎贼同时发难，甚至西边土司趁火打劫，咱们几面受敌，怎么打？靠高平这山窝窝里年年收上来的这点粮食，能支撑大军远征几日？不扩军，不蓄粮，就是等死！”
一连串话砸下来，侬猛张了张嘴，没出声，重重坐了回去。其他人眉头锁死，堂内气息滞重。
萧尘走回主位，双手按在冰凉的桌面上。“所以，不能等，不能守。老天爷给了个空子，就这几年。”他竖起两根手指，“北边，老皇帝风烛残年，新君登基总要手忙脚乱一阵，无暇他顾；南边，黎季犛和陈朝宗室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斗！他们咬得越凶，流血流得越多，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他目光如火，燎过每一张脸：“在这空子合上之前，咱们得把自己吃成一头壮牛，壮到狼群不敢下口，壮到有本钱……去抢别人的草场！”
“大人，您划下道来，弟兄们跟着闯！”一个满脸刀疤的哨总低吼道。
“道就一条：兵农合一，寓兵于民。”萧尘一字一顿，锤进每个人耳朵里，“从今春起，改屯田旧法。凡我靖安军户，每户授永业田五十亩，免一切粮赋杂派。农时，青壮下田；农闲，按哨聚拢操练；战鼓一响，自备刀枪（日后官库逐步换发），听令出征。每五户抽一丁为常备战兵，其家赋税再减半，由官仓补足口粮兵饷。”
他略作停顿，让人喘口气。“这么干，明面上，咱们还是八千战兵。可一旦烽火起，旬日之内，就能拉出数万训练不辍、家小田产皆系于咱们一体的后备营！粮，藏在民间田里；兵，散在千家万户。不加百姓税赋，却能得数万雄兵之力！”
堂内先是一寂，随即“轰”地一声议论开了。军官们眼放精光，这等于平添数倍兵力！书吏们则面露苦色，这清丈田亩、重编户籍、调度训练，千头万绪，想想都头皮发麻。
萧尘等声音稍歇，沉声道：“此事是根骨，再难也得做透。李铁柱，你匠作司头一桩，保证春耕农具足备，改良犁头、水车，这事关收成，就是头等军务！侬猛，你民政司牵头，军务司协办，清丈田亩，重录黄册。有敢隐匿田产、阻挠新政者，不论汉蛮，视同叛乱，严惩不贷！”
最后四字，带着铁腥气，让所有嘈杂瞬间冻结。
“诸位，”萧尘缓缓坐下，声音低而沉，“五年前蓝玉案的血，提醒咱们一件事——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跑到这安南之地，不是来当缩头土财主的。这安南的天要变，咱们就让它……变个彻底，变出个能护住自己、也能让子孙挺直腰杆的天！”
窗外，春日正烈，光柱透过窗棂，打在青砖地上，白得晃眼。远处山间，隐隐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