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是八月头上到的凭祥。
这一路走了整整一个月。从南京坐船到九江，换车马走陆路到长沙，再换船走湘江到永州，最后翻越五岭，一步一喘地进了广西地界。到凭祥时，人瘦了一圈，靴子磨穿了底，脚上全是血泡。
悦来客栈在凭祥城南，门脸不大，两层木楼，旗子被雨淋得发白。张牧推门进去时，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对账，头也不抬：“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张牧说，“找周掌柜。”
掌柜的手停住了，慢慢抬起头。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子。“客官从哪来？”
“北边。”张牧说，“姓萧的朋友让来的。”
掌柜的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原来是张爷。楼上请，王镇爷等您两天了。”
二楼最里间，门一推开，张牧就看见了王镇。王镇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张牧进来，赶紧起身：“可算到了！”
两人抱了抱，张牧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这一路，差点把命走没了。”
“路上不顺？”
“顺？”张牧苦笑，“从永州过来，遇着三拨土匪。头一拨还好，给点买路钱就过去了。第二拨贪，要抢货，动上手了，折了两个弟兄。第三拨更绝，直接是卫所的兵扮的——妈的，这世道！”
王镇脸色凝重：“东西呢？”
“保住了。”张牧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指挥使的亲笔。还有……”他又从行囊最底层摸出个油纸包，“这个，指挥让务必交到你手上。”
王镇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很轻。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块状物，闻着有股怪味。
“这是……”
“指挥使说是‘样品’。”张牧压低声音，“说是从海外商人那儿弄来的，叫……叫什么来着？哦，红薯。让咱们在这儿试种，看能不能活。”
王镇拿起一块看了看，又小心包好。“指挥使还说什么了？”
“两件事。”张牧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咱们最迟年底前到。让你把路铺好，接应点、粮草、落脚地，都得备齐。第二，想法子打通安南的关节，弄到通关文书——假的也行，但要像真的。”
王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市集的嘈杂声，凭祥这地方虽小，却是大明和安南交界的要冲，南来北往的商贾不少，汉人、壮人、瑶人、安南人混居，鱼龙混杂。
“路，我已经铺了一些。”王镇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从凭祥往南三十里，有个叫隘口的地方，是进安南的主要通道。守将叫阮富，安南陈朝的人，贪财好色，我跟他喝过两次酒，塞了二百两银子，算是混了个脸熟。”
“能买通吗？”
“难。”王镇摇头，“这人贪归贪，但不傻。咱们要是小股人过去，塞点钱或许能行。可指挥使说年底前有几百号人过来，还带着家伙——阮富就是再贪，也不敢放这么多人入境，那是掉脑袋的事。”
张牧皱眉：“那怎么办？”
“得想别的法子。”王镇走回桌边坐下，“我这些日子在附近转了转，发现有条小路，从隘口西边的山里能绕过去。路难走，但守军少，只有几个哨卡。要是夜里摸过去，有机会。”
“安南那边呢？进去以后怎么办？”
“这倒是有些眉目。”王镇从怀里掏出一张粗制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安南北部这片，是高平地区。山多林密，陈朝的控制力很弱，主要是些土司和部落说了算。最大的一个部落，首领叫侬猛，是壮人，手下有三千多号能打仗的汉子。陈朝年年加税，侬猛早就不满了，上个月还跟陈朝的税吏动了手。”
张牧眼睛一亮：“能拉拢？”
“我试着接触过。”王镇说，“派了个懂壮话的弟兄，假装是贩盐的，去了侬猛的寨子。回来说，侬猛对汉人没什么恶感，反而佩服咱们的火器厉害——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咱们在北方打蒙古的事。要是咱们能帮他对付陈朝，他愿意给咱们块地方落脚。”
“条件呢？”
“他要火铳。”王镇说，“五十支，还要教他的人用。”
张牧倒吸一口凉气：“五十支？指挥使能答应？”
“所以得你写信回去问。”王镇看着张牧，“这事我做不了主。但要是成了，咱们进了安南就有了落脚点，还能有个盟友。侬猛在这片山里经营了十几年，熟门熟路，有他帮忙，咱们能省不少力气。”
张牧盯着地图看了半晌。高平地区被王镇用炭笔画了个圈，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山形标记。这地方确实险要，三面环山，只有几条小路进出，易守难攻。
“还有件事。”王镇又说，“陈朝内部，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皇帝陈晛年纪小，才十五岁，朝政被太尉黎季犛把持着。黎季犛这人野心大，已经在清除异己，我听说上个月杀了两个反对他的大臣。”王镇压低声音，“陈朝那些宗室、旧臣，心里都不服。要是咱们操作得好，说不定能……”
他没说完，但张牧听懂了。
乱世，正是火中取栗的好时候。
“我今晚就写信。”张牧说，“把这边的情况都告诉指挥使。还有那个侬猛的条件，也一并请示。”
王镇点点头：“信走驿路太慢，也不安全。我认识个马帮的头子，专走广西到南京的私货，三天一趟，比驿路快，也稳妥。多给些银子，让他把信送到江浦码头的顺风船行——那是咱们的点。”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掌灯时分。小二送来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张牧却吃得狼吞虎咽——这一个多月，就没吃过几顿热乎饭。
吃完饭，张牧铺开纸笔，开始写信。王镇在一旁磨墨，偶尔补充几句。
信写得很长，把凭祥的情况、隘口的守备、小路的位置、侬猛的态度、陈朝的局势，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到最后，张牧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
“此地汉民甚多，多为宋、元时南迁者后裔，或近年躲避赋税兵役而来。闻我等欲南下，多有询问投效之意。若事成，可得民心根基。”
写完，封好火漆，交给王镇。
王镇接过信，却没马上走。“张牧，你说实话。京城那边……是不是快出事了？”
张牧沉默了一会儿：“指挥使没说，但我感觉，他着急。非常着急。”
王镇叹了口气：“我这心里，也一直不踏实。”
窗外，夜幕完全降了下来。凭祥城小，没什么灯火管制，家家户户点起油灯，从高处看下去，星星点点的，像倒过来的星空。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了。
“睡吧。”张牧说，“明天还有的忙。”
王镇吹灭灯，两人和衣躺下。木板床硬得很，翻个身就吱呀响。
张牧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他想起了南京，想起了营里的弟兄，想起了指挥使萧尘站在校场上训话的样子。
年底前到。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后，他们就要踏上完全陌生的土地，面对完全未知的敌人，去博一条完全不确定的生路。
能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