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三年,四月十六。
靖安堡议事厅的窗户敞着,穿堂风带着湿热的土腥味。萧尘坐在上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硬木桌面,声音闷钝。
下面站着三个人,风尘仆仆,甲胄未卸。
头一个禀报的是北面回来的夜不收头目,嗓子哑得像破锣:“……北平府的消息,燕王府长史葛诚被锁拿进京了,罪名是‘窥探亲王’。燕王上了道请罪折子,言辞恭顺,可咱们在涿州的人说,燕山三护卫的操练,没停,反倒加了时辰。”
萧尘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划了道看不见的线。葛诚是朝廷埋在燕王身边的钉子,拔了,就是撕破脸的前奏。建文皇帝到底年轻,削藩削得太急。
“接着说。”
“是。北平行都司那边,都督佥事张信前日秘密进了燕王府,待了两个时辰。这张信,是陛下年初刚派去掣肘燕王的。”
萧尘嘴角扯了一下。张信……他记得这个名字。靖难时,就是这个张信倒戈,给朱棣开了城门。历史车轮,终究还是碾到这儿了。
第二个上前的是南边升龙城的坐探,打扮成药材商人模样,袖口还沾着些茯苓粉末。“黎季犛上月加了‘辅国太傅’,总领禁军。陈少帝(陈颙)月初染了风寒,太医院换了三拨人,如今守在寝宫外的,全是黎家的兵。”
“朝中反对的?”
“礼部左侍郎陈沆当庭骂黎季犛‘国贼’,三日后,被人发现溺死在府中荷花池。尸首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珏,是他儿子周岁时陛下赏的。”探子顿了顿,“如今升龙城里,夜里都能闻到血腥味。”
萧尘闭了下眼。黎季犛要动手了,比预想的还快。安南这场内乱,就在眼前。
最后一个是从广西思明府边境回来的,身上带着股馊汗和山林子的混合味儿。“明军广西都司换了防,原指挥使齐让调任,新来的姓韩,是兵部尚书齐泰的门生。巡边的兵多了两成,但对咱们这边的商队,睁只眼闭只眼——属下打点了三百两,那守关百户说,‘上头如今顾着北面,南边的事儿,不出大乱子就行。’”
三条线报,北、中、南。
北边,朱棣和建文的刀子就要见红;中间,黎季犛磨刀霍霍向陈朝;南边,大明暂时无力南顾。
萧尘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前。目光从北平滑到升龙,再落到脚下这片红河环绕的土地上。
“时机到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厅里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侬猛、李铁柱,还有新任商贸司主事周昌——原大明广西都司的一个仓曹副使,因得罪上官差点被当替罪羊砍了头,三年前逃过来,算盘和心眼一样精——都围了过来。
萧尘的炭笔点在“高平”上,沿着那条粗重的黄线一路向下划:“红河,命脉。云南的铜铁、盐巴,走茶马古道东支,从元江府下来,必经高平北麓的孟莱渡、白虎滩,再顺水直下升龙。”
周昌立刻接上,语速快得像打算盘:“陈朝在升龙抽三成税,过路的还要被沿河哨卡剥层皮。咱们若在孟莱渡设卡,只抽一成,保他们平安过白虎滩,商队会挤破头。”
侬猛皱眉,指着红河中段一处河湾:“若陈朝水师卡住三江口,断咱们的货,如何?他们虽内乱,几十条战船还是抽得出来的。”
萧尘没答,看向李铁柱。
李铁柱从怀里掏出卷草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画着个古怪家伙:三弓叠床,弩臂有寻常腰粗,绞盘旁挂着个陶罐模样的东西。“试制了三架,搁在白虎滩两岸崖头上。用的铁胎硬木,三百步内,裹了火油的箭能钉穿船板。罐子里是精炼的火油,见风就着,沾水烧得更凶。”
他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陈朝的船,都是松木桐油泡的,比干柴强不了多少。”
萧尘点点头,炭笔在舆图上敲定了三个点:“三步走。第一,侬猛,从你营里挑三百个机灵的老兵,扮成马帮,带上咱们自产的盐和铁器样品,去元江府找那些土司。告诉他们,以后货走咱们的路,税少,平安,现银结算。”
“第二,周昌,你在孟莱渡设‘靖安货检所’,牌子挂大些。凡过往商货,登记抽一成,发咱们的令旗。没令旗的,白虎滩那一段,江匪多,咱们不管。”
“第三,”他笔尖重重戳在“升龙”二字上,“组建‘靖安商号’,你周昌挑头。不要怕露富,盐、铁、琉璃镜、白糖,什么扎眼卖什么。要让升龙城的贵人们知道,离了咱们的货,他们日子就没那么舒坦。更要让那些跑船的、搬货的、开铺子的知道,跟着靖安商号,有肉吃。”
他放下炭笔,扫视三人:“北边大明要乱,中间安南要乱。乱世,什么最金贵?”
周昌低声接道:“货物流得通,金银转得动。”
“没错。”萧尘眼神锐利,“咱们就做这乱世里,捏着水道咽喉,让货通金银转的那只手。等他们打生打死,血流干了,才会发现,命脉早就攥在咱们手里了。”
议事毕,众人领命匆匆离去。
萧尘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南边天际。暮色渐沉,红河方向升腾起湿重的雾气。
孟莱渡那个老船公,此刻正把破船系在歪脖子树下。他看见北岸林子边,隐约又有一队“马帮”拴好了骡马,领头的汉子正就着河水磨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晃出一线冰冷的白。
老船公缩了缩脖子,嘀咕着钻进自家窝棚。
他不知道,他眼里那些磨刀的马帮,腰间褡裢里除了刀,还揣着盖有“靖安货检所”朱红大印的空白货票。更不知道,这浑黄河水里淌着的,很快就不只是泥沙,还有将整条水道染成金色的滚滚商利,和即将被这商利撬动的,千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