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三年,五月初。红河南岸,离孟莱渡三里的一片河湾滩涂上,像个被惊醒的巨兽巢穴。
此地原是个废弃的野渡,几间茅棚早烂在了雨水里。如今,方圆百丈的芦苇荡被砍得精光,露出黑黢黢的泥地。粗大的原木用铁箍扎成骨架,搭起三座长棚,这就是初具雏形的红河船坞。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桐油、新斫木材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汗臭和铁匠炉子飘来的煤烟味。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几十号匠人、学徒像蚂蚁一样在棚间忙碌。棚外滩涂上,躺着三艘已见雏形的船体龙骨,长长的,像巨兽的肋骨。
李铁柱蹲在其中最大的一副龙骨旁,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子滚下来,砸在脚下的刨花堆里。他手里拿着根炭条,正在一块刨光的船板上画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旁边围坐着五六个老船匠,都是这半年从红河上下游、甚至广西沿海招募来的,个个面皮黝黑,手上茧子厚得能防刀割。
“李头儿,你这画法……俺们打了一辈子船,没见过。”说话的是个姓阮的安南老匠,花白胡子,摇着头,“尾橳好好的,为啥非要改个能转的板子?还说什么……‘水密隔舱’?船底打几个竹隔板,刷上油,就不沉了?这、这不是糊弄龙王爷么!”
另一个从钦州来的老匠也附和:“是啊,李头儿。红河水急滩险,船就得平底吃水浅,窄身子好掉头。你非要加宽船腹,还说能多装二十石货?不稳当啊!一个浪头过来,怕是要翻!”
李铁柱没抬头,炭条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响。等画完最后一笔,他才把炭条一丢,撩起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露出那双因长期熬夜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
“阮老,钦州老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却稳稳压过了河滩上的嘈杂,“咱们以前打的船,装三十石顶天,遇上三四尺的浪,心里就得念阿弥陀佛。从孟莱渡到升龙,顺水得五六天,逆水回来,没有半个月想都别想。为什么?船不好,走得慢,还怕沉。”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边那根粗大的主龙骨:“主公要的不是能在河沟里打转的小舢板,是要能吞下几千几万石货物,能在红河上往返如飞,能扛风浪,就算挨上几箭凿个窟窿,也能撑着开到岸边的货船,是以后能装上炮,变成战船的底子!”
他走到棚子边,那里挂着一幅用木炭画在麻布上的草图,线条粗犷,却结构分明。他指着图:“看这里,尾舵。仿的是宋时车船的法子,但不是硬连着,底下有铰链和滑槽。平时深插水里,操舵省力,船走得直。过白虎滩那种浅水乱石滩,能把舵板升起来一半,免得撞碎。过更窄的峡谷,整个能提上来。”
他又指向船体中部几道横线:“水密隔舱。竹子编的隔墙,两面糊厚麻布,刷三层松脂混桐油。舱底留排水孔,平时塞住。真有个把舱漏了,水漫不过隔墙,船就沉不了。这法子,唐宋时海船就用,不是俺瞎想。”
最后他点了点桅杆位置:“可拆卸桅杆。底座是活的,用大号铁销子固定。过前面‘一线天’峡谷,把帆下了,桅杆放倒,过了再竖起来。省得像上个月陈朝那条税船,桅杆卡在石缝里,船身打横,让水冲翻。”
几个老匠凑近了看图,低声议论着,脸上的怀疑慢慢变成思索。他们都是和江河湖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有些道理,一点就透。
阮老匠摸了摸图上的隔舱线,迟疑道:“理是这么个理……可做起来,手艺差一点,刷油漏一点,就不顶用。还有这加宽的船腹,重心咋算?”
李铁柱咧嘴笑了,笑容牵扯着脸上的伤疤:“所以得试!手艺不行就练,刷油漏了就重刷!重心?咱们边做边调!主公给了话,不怕费料,不怕费工,就怕做不出好东西!”他回身,从旁边一个木箱里拿出几块银子,都是五两一锭的官银,啪地拍在旁边的木墩上。
“三位老师傅,还有诸位兄弟,”他目光扫过众人,“这头三艘,是试水的。成了,往后咱们红河船坞,就是这千里水道的头一份!工钱,翻倍。手艺出挑的,提拔当匠师,月俸十两起!做砸了,料钱工钱,俺李铁柱砸锅卖铁,照赔!”
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晃眼。匠人们呼吸都重了些。十两月俸,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钦州老匠一跺脚:“干了!老子就跟这新法子较较劲!李头儿,你说咋干就咋干!”
有人带头,气氛立刻热了起来。叮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更有了股子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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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头一艘新船下水,取名“靖安一号”。
船体比常见货船宽了近三分之一,长六丈有余,刷着黑桐油,在阳光下乌沉沉的。最扎眼的是船尾那面高大的尾舵,以及船头两侧伸出的、预留了炮座位置的加固平台。
船坞前的河湾被临时用沙袋垒成了缓坡,几十号人喊着号子,用滚木把这庞然大物缓缓推入水中。咚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船身稳稳浮起,吃水线比预想的还浅些。
李铁柱第一个跳上船,阮老匠、钦州老匠紧随其后。接着是挑选出来的三十名水手,多是刚招募的沿河渔民,脸上还带着紧张和好奇。
升帆,试舵。
当巨大的麻布帆被河风吹鼓,尾舵在舵手操控下缓缓转动时,岸上观看的匠人和兵卒都屏住了呼吸。船头破开浑黄的河水,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舵效发挥,船身越来越稳,转向明显比寻常船只灵活省力得多。
逆水上行测试,从船坞到上游五里处的一个回水湾。去时用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顺流,竟快了一倍不止。船上的人不断用竹竿测水深,大声报着数字。
“载重试!”李铁柱吼了一嗓子。
岸上早准备好的石料被搬上船,五十石(约三吨)压上去,船身只是下沉了一些,依旧稳当。加到五十五石,船体结构开始发出轻微的呻吟,但依然无恙。
“成了!真的成了!”阮老匠摸着船舷,手都有些抖,“装了五十石货,走得比空船还稳当!逆水也快了三成不止啊!”
消息飞快传回靖安堡。
翌日,萧尘带着侬猛、周昌等人亲临船坞。他仔细查看了“靖安一号”的每个细节,甚至钻到船舱里摸了摸那些竹制隔舱,敲了敲刷满油膏的隔板。
“好!”萧尘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他转身下令:“李铁柱,照着这个样,先赶造十艘!五艘就按货船造,舱室弄妥帖点。另外五艘,”他拍了拍船头那加固的平台,“按战船预备,这里,要能装上咱们的小型虎蹲炮,还得能转圈。船舷加高,预留弩箭射孔。”
“周昌,船有了,运货的人不能少。从沿岸渔民、船工里,再募三百人,成立‘水手营’,编入辅兵。日间由老师傅带着练操舟、使帆、过滩,晚上你派人去教他们认旗号、听金鼓、懂水流!”
他望着河湾里那艘乌沉沉的新船,又看向更远处奔腾的红河,缓缓道:“往后,咱们的盐铁,要走这条路,直下升龙。咱们需要的硝石、硫磺、南洋香料,要走这条路,逆流而上。这条河,就是咱们靖安的血脉。”
河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岸上,得到嘉奖令的匠人们欢呼着,更加卖力地挥动斧凿。新募的水手们在老船工呼喝下,开始笨拙地练习结缆绳、升船帆。
红河的水,依旧浑黄奔腾。但或许不久之后,这片水面上往来如梭的,将不再是陈朝破旧的税船和零散的渔船,而是一支支悬挂着“靖安商号”旗帜,船腹深深、吃水沉沉,甚至船舷闪着炮口寒光的船队。
血脉即将打通,力量正在汇聚。这改良的不仅仅是几艘船,更是靖安政权伸向这条黄金水道的,第一只真正有力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