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三年，六月初七。
五艘新下水的“靖安号”货船，吃水深深，压着浑黄河浪，缓缓靠上升龙城东门外最大的货运码头。船上卸下的货用油布盖着，堆得像小山，引来不少码头力夫和税吏的侧目。
领头船上下来三个人。中间的是商贸司主事周昌，没穿官服，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外罩件玄色暗纹比甲，头上方巾，手里还捏着把洒金折扇，看着像个家境殷实的南方行商。只是步子迈得稳，眼神扫过嘈杂混乱的码头时，透着股与商贾不同的锐利和审视。左右两个随从，短打扮，精悍沉默，手总似无意地搭在腰间。
周昌没急着去动货，先站在栈桥头看了半晌。码头被陈朝市舶司的栅栏隔成几块，穿灰褂子的税吏们吆五喝六，过秤的、登记的、收钱的，乱哄哄一片。力夫们扛着货在缝隙里穿梭，汗臭味、鱼腥味、货物受潮的霉味混在一起，直冲鼻子。几艘明显是官家或贵戚的船泊在最好的位置，卸货畅行无阻。
“走，去拜码头。”周昌合上扇子，朝市舶司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走去。
---
市舶司主事阮文贵的公房在二楼把头，窗户对着码头，通风最好。周昌递了名帖进去，在门外等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被叫进去。
阮文贵五十来岁，面团团一张脸，留着两撇稀疏的胡子，正端着个紫砂小壶对嘴呷茶。见周昌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起身，只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靖安商号？没听过。”阮文贵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升龙官话特有的拖腔，“新来的？懂规矩么？”
“在下初来贵宝地，还请阮大人指点。”周昌躬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指点？”阮文贵放下茶壶，伸出两根手指头捻了捻，“三十税一，这是朝廷的规矩。另外，进我这码头卸货的‘进门钱’，一百两。现银，不要宝钞那擦屁股的玩意儿。”他瞥了眼周昌，“交了，去领牌子，卸货。交不出，船在河里等着，哪天想通了，哪天再来。”
一百两进门钱，这是明抢。周昌脸上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扁红木盒，双手奉上：“初次拜见大人，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规矩我们懂，该交的税，一分不会少，只求大人行个方便。”
阮文贵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打开盒子。盒内铺着深红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排着十片金叶子，薄如蝉翼，在有些昏暗的公房里，依旧闪着诱人的沉甸甸的光。金叶旁，还躺着个用软绸包着的东西。
他拿起那物件，拆开绸布，是面巴掌大的玩意儿。入手冰凉，正面光滑无比，像一汪凝固的清水。他下意识地举到面前——
“嗬！”
阮文贵手一抖，差点把那东西掉地上。镜子里清清楚楚照出他自己那张错愕的脸，皱纹、胡须、甚至眼皮上的一颗小痣，都分毫毕现！比他那面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波斯铜镜，清晰了十倍不止！
“这……这是何物？”他声音都有些变调，手指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镜面。
“回大人，此乃海外极西之地传来的‘琉璃镜’，万里泛海而来，稀罕得紧。”周昌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只容两人听见，“我家主公久仰大人清名，特以此镜奉上。今后我靖安商号的船队，每月少则两三趟，多则五六趟，路过升龙。船上载的，不外乎滇铁、广盐、苏绸，还有些南洋的香料杂货。生意嘛，总求个长久安稳。”
他顿了顿，看着阮文贵紧紧攥着琉璃镜的手：“每季盘账后，商号愿抽出半成净利，作为对大人维持码头、秉公执法的‘酬谢’。大人意下如何？”
半成净利！
阮文贵心头猛地一跳。他是老吏，太清楚这里面的道道。若这靖安商号真有他们说的规模，每月几趟船，那半成利……怕是比他这主事十年的俸禄加起来还多！而且，这是长流水，细水长流！
他脸上的倨傲像潮水般退去，迅速换上一副亲近却又不失体面的笑容，小心地将琉璃镜包好，和金叶子一起放回盒内，盖上盖子，还用手按了按。
“周主事这是做什么，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他站起身，亲自给周昌倒了杯茶，“都是为朝廷办事，为商贾行方便，本就是阮某分内之事。什么酬谢不酬谢的，见外了！”
他走回书案，铺开纸，提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张特许文书，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厚的硬木牌，正面刻着“市舶司特许”，背面空白。他蘸了浓墨，在背面写上“靖安商号”四个大字，又重重盖上市舶司的鲜红大印。
“拿着这牌子，”他把还带着墨香的木牌递给周昌，“今后靖安商号的船，优先泊位，税银嘛……就按规矩三十税一，绝不加征。进门钱？那是下面人胡闹，本官回头就查！”他义正辞严。
“多谢大人关照。”周昌躬身接过，木牌入手沉甸甸的。
---
当天傍晚，升龙城西，最负盛名的“望江楼”顶层雅间“听潮阁”。
席面开了两桌。主桌上，周昌做东，陪坐的是升龙城内五家最大货栈的东主。副桌是各东主带来的账房、管事之流。
菜是极讲究的安南宫廷菜混着几道明式大菜，酒是窖藏十年的绍兴花雕。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周昌拍了拍手，随从抬上来三个蒙着红布的托盘。
第一个托盘揭开，是几块黝黑的铁锭。周昌示意一位东主带来的老铁匠上前验看。老铁匠拿起一块，用小锤敲击边缘，声音清越悠长，又用锉刀在不起眼处锉下点碎末，放在掌心细看，再用舌尖尝了尝。
“东家，”老铁匠转身，声音有些激动，“好铁！杂质极少，韧性足，是上好的滇铁，比咱们往常从官仓领的次铁强出不止一筹！”
第二个托盘是盐。不是常见的灰黄粗盐，而是雪白晶莹的细盐，堆成个小丘。周昌让人取来一杯清水，撒入少许盐粒，清澈见底，毫无浑浊。一位东主用手指沾了点放嘴里，闭眼品味，随即睁眼：“纯！只有咸味，没有苦卤涩口！这盐……价比黄金也不为过！”
第三个托盘是丝绸。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苏绸，在烛光下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泽，手感柔滑冰凉。在座的都识货，这种品相的丝绸，在升龙只有最顶级的贵人才能用上。
满座寂静，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五家东主，背景各异。坐在周昌左手边的姓胡，胖得像尊弥勒佛，笑声洪亮，他的货栈背后是陈朝一位手握实权的枢密副使；右手边的姓陈，瘦高个，眼神精明，他的姐姐是宫中一位得宠的妃子；另外三家，也是要么有官场背景，要么是树大根深的本地豪商，掌控着升龙七成以上的零售渠道。
“周东主，”胡胖子最先开口，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在一起，“这货，有多少？什么价？怎么交收？”
周昌不慌不忙，抿了口酒：“每月，铁，不少于五千斤；盐，不少于两千斤；丝绸绢帛，不少于一百匹。价格嘛，比升龙市面上同等货色的行情，低一成半。定金预付三成，货到码头，验明无误，结清尾款。首批合作，再让利半成。”
低一成半！还有让利！
几个东主飞快地交换着眼色。他们都是人精，瞬间算出了其中的暴利。更重要的是，这货品质太高了，有了这个货源，他们就能牢牢压住其他中小货栈，甚至能借此打通更上层的关系！
“周东主爽快！我‘广源栈’订了！先来铁两千斤，盐一千斤，丝绸三十匹！”胡胖子拍板。
“我‘泰丰号’也要！”
“算我‘隆昌记’一份！”
片刻功夫，订货单就拟了出来，当场预付的定金银票，厚厚一叠，足足三千两。
周昌笑着应酬，与众人推杯换盏，眼神却冷静地扫过每一张兴奋或盘算的脸，将他们说话的语气、下意识的动作、彼此间的眼神交流，都默默记在心里。胡胖子贪利而短视，陈瘦子精明但谨慎，另外三个，一个似乎对盐特别感兴趣，一个频频打听船的来路，还有一个，则不太说话，只默默喝酒，眼神却最沉。
宴毕，送走宾客，周昌独自留在“听潮阁”窗口。窗外，升龙城华灯初上，红河在夜色中如一条墨色绦带。码头上，靖安商号的船正在连夜卸货，灯火通明。
他取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就着烛光，飞快地记录：
“胡，枢密副使裴公白手套，贪，可利诱。”
“陈，宫中有脉，谨慎，需稳其心。”
“郑（寡言者），疑与黎季犛有旧，重点关注。”
“码头阮文贵，已拿下。半成利，饵够肥。”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卷起，塞进一个细竹筒，用蜡封好。明日，这竹筒会随着一艘北返的空船，送到高平，送到萧尘的案头。
第一把钥匙，已经插进了升龙城最核心商业圈的门锁。接下来，就是缓缓转动，打开缝隙，让靖安的力量，顺着这缝隙流淌进去，渗透到这座城市的每一处脉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