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三年，八月末。
靖安堡西侧新扩的库区，三座巨大的砖石仓廒满得门都快关不严实。此刻，最大的一座仓门洞开，里头的气味复杂得冲脑门——象牙的微腥、沉香的醇厚、胡椒的辛烈、樟脑的清凉，还有新开箱的铜钱那股子铁锈土腥味，全搅和在一块，被午后闷热黏稠的空气一蒸，形成一种独属于“暴富”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眩晕气息。
萧尘背着手站在仓门口，阳光斜劈进去，照亮乱舞的尘糜，也照亮里面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左边角落，四十对象牙码得整整齐齐，长的几对怕有七八尺，牙尖裹着油布，牙身泛着温润如玉的淡黄光泽，像一堆巨大的、凝固的月牙。
中间是香料，鼓囊囊的麻袋摞成小山。敞开的袋口露出黑珍珠般的胡椒粒、暗红卷曲的肉桂、灰白晶莹的樟脑块，还有几袋用细棉布另装的，散发出更为醇厚奇异香气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与棋楠沉香木片。
最右边，十几个厚重的榆木箱盖子全掀了，里面白花花、亮闪闪，全是压铸规整的云南“滇平银”和成色极好的散碎银两，在昏暗的仓廒里，硬是映出一片晃眼的、带着金属冷意的光晕。
周昌、李铁柱、侬猛三人站在萧尘身后，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却又憋得有些粗重。连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侬猛，此刻盯着那堆银子，喉结也上下滚动，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库房中央临时支了张厚实木桌，上面摊着几本蓝皮册子，还有把算珠被摩挲得油亮的黄铜算盘。周昌上前，手指因激动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高耸的仓库里带着奇特的回响：
“主公，诸位，靖安商号首季，自六月初至八月末，整三个月，账目在此。”
他念得很慢，力求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支出一项：”
“自产生铁，首季试水，谨慎出货，累计售出一万五千斤。”他特意停顿，看了一眼李铁柱，“按匠作司核计工料炭火，每斤成本作价一钱，总计成本一千五百两。”
“自产精盐，售出九千斤。盐场工料成本，每斤约一分银，总计成本九十两。”
“自明边境购入苏杭样丝绸三百匹，耗银六百两。”
“各项使费：升龙市舶司阮文贵等处‘常例孝敬’，各货栈东主‘联络心意’，码头上下打点，船队往返粮秣、维修、工钱，商号人手薪俸及安家费用……林林总总，共计一千二百两。”
“总支出——三千三百九十两。”
侬猛听到“一万五千斤铁”时，眉头跳了一下。他是知道高平铁场产量的，这数字，怕是拿出了库存相当一部分。但听到总支出还不到三千五百两，又松了口气。
周昌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蓄足力气，翻过账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震撼：
“收入一项：”
“象牙四十对！升龙城里，上等长牙一对作价百两纹银，有价无市！咱们这批货色，牙尖完整，纹理细密，四十对，作价四千两！”
“香料两千四百斤！胡椒、肉桂、樟脑为主，掺有部分沉香、龙涎。按目前行市，均价作二两五钱一斤，共计六千两！”
“另，收得滇平银及散银现银，四千八百两！”
“总收入——一万四千八百两！”
他几乎是吼出最后那个数字，然后重重合上账册，手指死死按在封皮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收支相抵，首季净利——一万一千四百一十两！”
“一万……一千多两？！”李铁柱猛地抽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他整天跟铁水炉火打交道，对钱的实感远不如对铁料的斤两敏感，但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得像一柄重锤砸在胸口，让他脑子嗡嗡直响，甚至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看仓库里那堆东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自己手下匠人敲打出来的铁块、煮晒出来的盐粒，竟能换来如此山一样的财富！
侬猛直接一巴掌拍在旁边装香料的麻袋上，“嘭”一声闷响，震起一阵馥郁又辛辣的香尘：“操！三个月！一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老子带弟兄们出去剿匪，刮地三尺，一年也刮不出这个数！”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那是纯粹的、近乎狂野的震撼与灼热。这笔钱，能养多少兵？能造多少甲胄火铳？
萧尘脸上却没什么波澜，甚至比刚才更沉静了些。他走到那堆银子旁，弯腰，随手抓起一把冰凉的银块，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冷硬。
“一万一千四百两……”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串无关的数字，“周昌，升龙那边，对咱们的铁和盐，究竟反响如何？那每月五千斤的约定，他们可还认？”
周昌立刻收敛激动，躬身回道：“回主公，反响极为热烈！咱们的‘靖安铁’杂质少、韧性足，已被升龙各大铁匠铺和官坊追捧，称为‘滇钢’。精盐更被冠以‘玉盐’之名，专供宫廷显贵，价比金沙。至于每月五千斤的约定……”
他略一迟疑：“胡胖子、陈瘦子那几个大货栈东主，几乎是日日催问，何时能足量供货。首季这一万五千斤，他们一分，每家不过两三千斤，远远不够应付其背后的关系和门路。他们认，而且比咱们还急！私下已把定金加到了五成，只求咱们能稳定大宗出货。”
“你看，”萧尘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这就是我们要的局面。不是我们求着卖，是他们催着要。一万五千斤试水，吊足了胃口，也验证了渠道。但这里有个关隘——”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账册上“生铁成本”那栏：“李铁柱，咱们高平自己的铁场，如今月产多少？全力开工，能到多少？”
李铁柱迅速心算，答道：“目前三座高炉，月产熟铁大约八千斤。若是原料充足，工匠轮班，再起两座炉子，月产提到一万五千斤……有可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两三个月，而且需要大量铁矿石、煤炭，还有熟手匠人。”
“所以，”萧尘看向周昌，“我们目前实际能稳定外售的铁，远不到每月五千斤。首季这一万五千斤，怕是动了库存老底，后续难以为继，对吧？”
周昌额头微微见汗，点头：“主公明察。目前出货量，确是以库存支撑。新铁产出，需优先保障匠作司自用和军械打造。若要足量外售，产能缺口……很大。”
“这就是问题所在。”萧尘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暴利让人眼红，也让人脆弱。若我们承诺了每月五千斤，却供不上货，那些贪婪的货栈东主和背后的权贵，瞬间就会从伙伴变成饿狼。若我们为了供货，掏空自家军械储备，更是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条理清晰如行军布阵：
“第一，生铁外售，下月起，对外宣称‘滇路匪患，原料受阻’，将每月出货量暂时控制在两千斤。价格，再上浮三成。既要让他们继续抢，又要让他们觉得货源紧张情有可原，把胃口吊得更久，也为我们争取时间。”
“第二，”他看向李铁柱，眼神锐利，“从这一万一千两利润中，拨出四千两，专用于匠作司。其中两千两，立刻派人携往滇南，找有矿的土司，不计代价，大量采购优质铁矿石、粗铜料，建立咱们自己的原料供应链。另外两千两，用于高平铁场扩产——增募匠人，增建高炉，改进技法。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将月产提到一万二千斤以上，其中至少六千斤可用于外售！”
“第三，拨出三千两，作为专项采购金。周昌，你亲自负责，通过所有商路，不计来源，收购硝石、硫磺。这是神机营的命脉，多多益善，库房必须常备半年以上的用量。”
“第四，”他最后对周昌说，“剩余的四千余两，存入兴业钱庄，作为商号‘流动及特别支出’。升龙上下该打点的，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厚。尤其是阮文贵和那几个大东主，要用真金白银，把他们牢牢绑在咱们的船上，让他们觉得，离了靖安商号，他们的财路就断了一大半。”
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既有眼前的谨慎收缩，又有未来的猛烈扩张；既守住军工根本，又用利润反哺产能与原料。没有一丝暴富后的骄狂，只有深潭寒冰般的算计与布局。
周昌心悦诚服，深深一揖：“主公英明！如此一来，既稳住了局面，麻痹了外界，又夯实了自家根基。属下必尽心竭力！”
李铁柱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主公放心！有了这笔银子，原料和扩产都不愁！俺一定把产量提上去！”
侬猛也收起兴奋，搓着大手，狞笑一声：“嘿嘿，主公怎么说，俺就怎么干。外面那些红眼的，谁来伸爪子，俺的兵正好练练手！”
夜色如墨，缓缓吞没仓库窗外最后的天光。仓门重新合拢，将那令人心跳加速的财富锁进黑暗，但空气中那复杂而浓烈的气味，却仿佛已渗透进砖石，无声地诉说着靖安初生的、滚烫的脉搏。
萧尘独自留在堡墙最高处，夜风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南方升龙城方向隐约的、属于庞大都市的喧嚣余韵。
一万一千两。这是靖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是撬动红河贸易乃至整个安南经济格局的第一根沉重杠杆。它证明这条路的正确与暴利。
但财富亦是双刃剑。它能滋养筋骨，也能招致豺狼。升龙城的权贵、陈朝的税吏、乃至更北方那个暂时无暇南顾的大明朝廷，迟早都会将目光投向这条突然涌出黄金的河流。
他握了握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银块的冰冷。
贸易致富，军工强国。赚来的每一两银子，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转化为靖安筋骨里的钢铁，血液里的火药，转化为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中，能活下去、能守住财富、进而能夺取更多的——绝对力量。
夜风更劲，吹动他的衣袂。身后堡内，灯火渐次亮起，夹杂着士卒操练的隐约呼喝与匠坊不曾停歇的叮当之声。
盛宴的序幕已经拉开，甘美的酒浆就在手边。但萧尘知道，想要安稳地享用，乃至为自己斟上更多，就必须先握紧刀柄，磨利爪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