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九月廿三,霜降前后。
升龙城入了夜,湿冷的雾气从红河水面漫上来,贴着青石板街面,把各家各户门檐下昏黄的灯笼光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颤巍巍的黄斑。白日里的市井喧嚣像被这雾气吸走了,只剩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在巷弄深处一声递一声地响,空洞而疹人。
靖安商号的后院,早已熄了灯火。前头铺面紧闭,伙计都已打发回家。唯有最深处的账房,窗缝被厚毡子从里头塞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周昌没点大灯,只燃着一盏小小的、带琉璃罩的桌灯,光聚在巴掌大一块桌面。他坐在灯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一块冰凉的镇纸——那是块上好的端溪老坑石,形如伏虎。灯影将他上半身剪出一个凝定的黑影,投在身后满墙的货架账册上。
门外响起三长两短、极轻微的叩击声。
“进来。”周昌开口,声音不高。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闪进一个人,又迅速合上。来人穿着陈朝枢密院低级属官常穿的青布直裰,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残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在昏黄灯光下闪着油光。他一进来,就带进一股外面街道的湿冷雾气,还有他身上抑制不住的、淡淡的恐慌气味。
“坐。”周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推过去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那人没坐稳,半个屁股挨着凳沿,双手捧着凉茶杯,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暖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是枢密院管文书归档的小吏,姓阮,半年前因赌债被周昌拿住,喂了银子又捏了把柄,成了商号在陈朝中枢最深处的一只眼睛。
“周……周先生,”阮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出、出大事了。”
周昌眼皮都没抬:“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黎太师顶着,轮得到你?”
“就是黎太师!”阮吏急道,差点碰翻茶杯,“上月廿八,陛下……陈宪宗在太庙昏厥,至今未醒!太医署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现在守在寝宫外的,全是黎家从清化老家调来的亲兵!宫里的消息一丝都透不出来!”
周昌摩挲镇纸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接着说。”
“朝会上,礼部尚书奏请早立国本,言陛下长子早夭,次子年幼,当请太后垂帘,太师……黎季犛辅政。”阮吏咽了口唾沫,脸上恐惧更甚,“可前天,礼部左侍郎陈沆,就是那个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庭指着黎太师的鼻子骂‘国贼窃柄,欲行伊霍之事’!”
“后来呢?”
“后来?”阮吏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散了朝,陈侍郎回家。第二天……人就没了。家里人说是失足跌进荷花池淹死的。可……可捞上来的时候,他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玉珏,是他小儿子去年抓周时,陛下亲赏的……”他声音发颤,“满朝文武,现在谁还敢多说半个字?黎太师昨儿又加了‘都督中外诸军事’的衔,他儿子黎苍,直接把禁军左右卫的指挥使给换了,现在升龙城里,夜里都能闻到血腥味!”
周昌沉默了。灯焰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黎季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陈朝这棵百年老树,根子已经开始从里面烂透了。
“黎季犛,”周昌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对我们靖安,是什么说法?”
阮吏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躲闪。
周昌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推到对方面前。布包没系紧,露出里面两锭十两的雪花官银,还有一小串品相极佳的合浦珍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阮吏盯着珍珠和银子,喉结滚动,挣扎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终于咬牙,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十天前,黎太师在府中密议,屏退了左右,只留几个心腹。我……我躲在隔壁暖阁的夹层里,想找机会抄录一份北边来的军报,无意中听到……”
他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黎太师说——‘高平萧尘,乃择人而噬之虎。其器利,其卒悍,然根基浅,所求者不过尺寸之地以自保。此虎,可驱之噬陈,待陈氏血肉耗尽其爪牙,再……烹而食之,正当其时。’”
驱虎噬陈,后烹之。
九个字,像九根冰锥,钉进周昌耳中。他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去了,只剩灯影摇晃下的冷硬。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听见阮吏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许久,周昌才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透着凉意:“知道了。银子珍珠你收好。最近少出门,嘴巴闭紧。有什么风吹草动,老法子递消息。”
阮吏如蒙大赦,抓起布包塞进怀里,躬身倒退着出了门,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周昌独自坐在灯前,一动不动。窗外的雾气,似乎渗过了厚毡,让房间里也弥漫起一股阴冷的湿意。他缓缓摊开一张小纸条,用细笔蘸了特制的墨,将阮吏的话一字不差写下。墨迹干得很快,写完后,他将纸条卷成比香柱还细的卷,塞进一个中空的铜纽扣里。
天快亮时,这枚纽扣会被缝在一个信得过的伙计衣襟上。伙计会随一艘北返的粮船离开升龙,在高平上游的秘密渡口,将纽扣交给等候的夜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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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靖安堡,枢要堂。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堂内凝重的气氛。
萧尘将译写出来的纸条放在长案上,侬猛、李铁柱、周昌(已从升龙紧急返回)围坐两旁。
“黎季犛,安南之司马懿。”萧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隐忍多年,一朝得势,便要鲸吞天下。他看得明白,咱们根基尚浅,所求不过是立足之地。在他眼里,咱们是把好刀,能替他砍倒陈朝这棵大树。等树倒了……”他手指在“烹而食之”四个字上重重一点,“就该料理咱们这把刀了。”
侬猛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狗娘养的!把咱们当刀使?主公!让俺带神机营去!趁他还没把升龙捂热乎,直接捅穿清化,端了他黎家的祖坟!看他拿什么烹!”
他眼珠子发红,像被激怒的豹子。清化是黎季犛经营多年的老巢,若能拿下,确能断其一臂。
李铁柱却摇头,眉头紧锁:“老侬,别冲动。清化城高池深,黎季犛经营多年,岂是那么好打的?咱们神机营是利,可人数不过千五,火炮有限。劳师袭远,人困马乏,若黎季犛在升龙以逸待劳,或断我归路,凶险万分。”他转向萧尘,“主公,咱们新得红河船坞,火器产能方有起色,水师初建,正是埋头积蓄的时候。不如加固高平、谅山各处关隘,广积粮,精练兵。黎季犛要篡位,头等大敌是陈朝宗室和忠于陈氏的势力,一时半会儿未必顾得上咱们。咱们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一个要打,一个要守,各有道理,目光都聚焦在萧尘身上。
萧尘没看他们,目光落在堂中那幅巨大的安南舆图上。升龙、清化、高平……几个点被他用目光连成线,又反复衡量。
“打,时机未到。守,太被动。”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不容置疑,“黎季犛视我为虎,想驱使我,又怕反噬。那咱们,就让他‘驱’一驱。”
侬猛和李铁柱都是一愣。
“周昌,”萧尘道,“你亲自安排,选一个机敏可靠的使者,备上重礼——不是金银,挑几件咱们新出的好玩意,比如那能照清毫发的琉璃大镜,再备上十匹上等苏绸,二十斤极品玉盐。秘密送往升龙,求见黎季犛。”
“见他?”周昌不解。
“见他,示弱,表忠心。”萧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说,我萧尘本是大明罪将,蒙上天垂怜,在安南得一隅之地苟全性命,断无他念。今闻陈室不振,奸佞(暗指黎的政敌)当道,黎太师乃安南柱石,萧某心向往之。愿奉黎太师号令,‘共匡扶陈室,诛灭朝中不臣’,为其驱使,以表诚意。”
侬猛急了:“主公!这岂不是向那老贼低头?”
“低头?”萧尘看他一眼,“是让他把脖子伸过来。他既然想驱虎,咱们就假装是只病猫,凑过去,让他觉得能套上笼头。咱们要的是时间——扩军的时间,产械的时间,造船的时间,还有……看清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多少敌人的时间。”
他转向李铁柱:“匠作司,全力运转。神机营扩至两千五百人,新兵全部用自产燧发枪训练。虎蹲炮产量,下月起,每月不少于十五门,三个月内,我要库存至少五十门可用之炮。红河船坞那边,战船改造不能停,‘镇海级’要能装上更多的炮。”
又对侬猛道:“你的兵,加紧山地战、丛林战操练。安南多山,将来用得上。斥候放远些,升龙、清化方向,我要知道黎季犛每一营兵马的调动。”
最后对周昌:“升龙那边,银子不要省。阮文贵那种小鬼要继续喂饱,那几个大货栈东主背后的关系,要挖得更深。黎季犛身边的近臣、将领,想办法递话、送礼,能拉拢一个是一个,不能拉拢的,也要埋下钉子。我要他升龙城里,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咱们比他知道得还快。”
三条线,假意结盟争取时间,内部疯狂备战,外部情报渗透,齐头并进。
侬猛琢磨过来了,嘿嘿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懂了,主公。咱们先装孙子,把膀子练粗了,再当爷爷!”
李铁柱也重重点头:“主公放心,匠作司就算不睡觉,也把军械给您攒足了!”
周昌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使者与后续渗透事宜。黎季犛的算盘打得再精,咱们把他的棋盘都摸透了,看他怎么下!”
萧尘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凛冽的风灌进来,冲散了堂内的暖意,也让他头脑愈发清明。
南边,黎季犛磨刀霍霍。北边,朱棣和建文的刀子也快见红了。
这乱世,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加速旋转。而他这只从漩涡边缘挣扎出来的“病猫”,要做的就是在这旋转中,不断积蓄力量,直到有一天,能反过来,将这漩涡本身,都撕开一道口子。
他想起黎季犛那句“烹而食之”。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把谁放在砧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