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升龙城东市,天刚蒙蒙亮,雾气混着炊烟,空气里有股隔夜馊水、新鲜粪便和油炸面食的混杂气味。可今天,这寻常的市井气息里,掺进了一股不一样的、带着铁腥的热潮。
“靖安商号”的摊位前,人挤成了疙瘩。一块用新杉木刨光的招牌戳在摊位最显眼处,上头用浓墨写着两行大字:
【滇南精铁,市价七成】
【每人限购十斤,凭户籍牌登记】
字下面,堆着小山似的铁锭。不是陈朝官铁那种灰暗发泡、夹杂着矿渣的模样,而是黝黑锃亮,断口处能看到细密的银灰色纹路,像上好的徽墨。几个靖安商号的伙计,短打扮,精悍利落,两人守着铁堆,两人登记收钱,还有两人拎着短棍维持秩序,眼神警惕。
“让一让!让一让!前面的买完快走!”
“我要五斤!打两把柴刀,一把锄头!”
“我十斤!全要了!家里等着修犁头!”
声音吵得能把屋顶掀了。挤在最前头的,多是些脸膛黝黑、手掌粗大的铁匠铺掌柜和老师傅,他们眼睛毒,上手一掂量,指节一敲,就知道这铁成色极好,杂质少,锻打省炭火,出活儿漂亮。后面是些殷实农户,攥着攒了许久的铜钱银角子,眼巴巴等着。甚至还有些穿着小吏皂服的人,也缩在人群里——官营的铁价高质次,他们想给自家打点好工具,也得来这儿。
对面街角,陈朝官营“升龙铁场”的铺面,冷清得像座坟。胖掌柜趴在油腻的柜台上,瞅着这边人山人海,脸色灰败。他铺子里堆的铁,还是上月进的货,灰扑扑,卖不动。不是没人问,可人家过来一看货,再一问价,撇撇嘴就走了。
“掌柜的,咱这铁……能不能也便宜点?”小伙计小声问。
“便宜?”胖掌柜有气无力,“上头的价钉死了,一动就是‘扰乱市易’的罪过。再说,咱们那铁……便宜了也没用。”
三日,仅仅三日。
靖安商号凭着一个摊位,卖出精铁三千余斤。铜钱和散碎银子收了几大筐。而升龙铁场的库房里,积压的陈年旧铁堆到了房梁,新炼的铁更是无人问津。铁场的炉子,熄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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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升龙铁场主事阮铜,像只热锅上的胖蚂蚁,在工部衙门后堂不停地转圈。他面前坐着工部冶铸司的郎中,姓范,正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着茶沫。
“范大人!您得救救下官,救救铁场啊!”阮铜快哭出来了,“靖安那帮杀才,不知从哪弄来的好铁,价钱只有市价七成!三天,就三天,咱们的铁一块都没卖出去!炉子停了,工匠们没活儿干,闹着要工钱,要回家!再这么下去……铁场完了,下官……下官也完了!”
范郎中吹了吹茶水,眼皮都没抬:“靖安铁……真有那么好?价比官铁低三成?”
“千真万确!”阮铜凑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用布包着的铁锭,正是他让人从靖安摊位上买的样品,“您看这成色,这断口!咱们官场的铁,拍马也赶不上!百姓匠户都不傻,有好又便宜的,谁买咱们的?”
范郎中接过,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他是懂行的,知道这铁确实难得。沉吟半晌,道:“此事,本官做不得主。明日我禀明尚书大人,看能否请朝廷下旨,将官铁售价……下调两成,以平市价。”
下调两成?阮铜心里一算,那还是比靖安铁贵!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连连作揖:“全靠大人斡旋!全靠大人!”
第二日,工部的奏章递上去了。又过两日,旨意下来:准官铁售价降两成。升龙铁场的胖掌柜赶紧换了价牌,可店铺门口,依旧门可罗雀。降价?降到和靖安铁一个价,质量也赶不上啊!人们照样往靖安商号的摊子挤。
阮铜彻底没了辙。铁场工匠开始串联,要工钱,要饭吃。再不想办法,暴乱就在眼前。他思来想去,把心一横,揣上一沓银票,趁夜色摸到了靖安商号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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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在密室里见的阮铜。这位铁场主事没了官威,满脸堆着近乎谄媚的笑,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周主事,救救我……”阮铜开口就是哀求,“贵号的铁……实在是……唉。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贵商号,暂缓售铁?或者,限售少许?”
周昌端着茶杯,似笑非笑:“阮大人这是哪里话。买卖自由,价高者得,质优者胜。咱们商号规规矩矩做生意,何来‘暂缓’、‘限售’一说?”
“规矩是规矩,可……”阮铜急得冒汗,凑近些,压低声音,“下官愿以官价九成,不,九五……就九成!收购贵场生铁,充作我官营铁场的出货!账目利润,下官只留一点辛苦钱,其余三成……不,四成!孝敬周主事和贵商号!如何?”他眼巴巴看着周昌,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活路——既然打不过,就加入,还能从中捞一笔。
周昌心中冷笑。这些陈朝蠹虫,刮地皮时心黑手狠,遇到真麻烦,就想拉人下水,自己稳坐钓鱼台。他故作沉吟,良久,才叹口气:“阮大人,此事风险不小啊。若是泄露……”
“绝不会泄露!”阮铜拍着胸脯,“进出账目,下官一手经办!铁场上下,都打点好!只要贵商号铁源不断,咱们就是一家人!”
两人密谈至深夜,一份秘密协议在灯下签押。阮铜揣着协议,如同揣着救命符,千恩万谢地走了。此后,升龙官营铁场出品的“官铁”,十有七八,内里都是靖安的高平精铁。阮铜吃了差价,赚得盆满钵满,对靖安商号在升龙的一切举动,自然睁只眼闭只眼。铁场工匠有了活计,也暂时安稳下来。
消息传回高平。
萧尘听完周昌派快马送回的密报,只问了句:“阮铜手下,那些真正懂行的老工匠,如今境况如何?”
周昌在信里回复:“多数被排挤,薪俸拖欠,怨气颇大。已有几人暗中接触商号,想投奔靖安。”
萧尘当即下令:“告诉周昌,靖安铁售价,再降半成。不要大张旗鼓,就在摊位上换个价牌。另外,接触那些老师傅,许以重利和安稳,愿意来的,妥善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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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靖安商号摊位上的木牌,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市价六成半”。
这一下,如同往滚油里滴了滴水。
百姓匠户的抢购热潮更凶。而一直假装无事发生的陈朝市舶司,再也坐不住了。靖安铁价一降再降,冲击的已不仅仅是铁场,连带着相关税费、层层官员的孝敬都大受影响。更让上层警惕的是,这种“质优价廉”的口碑,正像瘟疫一样在升龙底层蔓延,某种不安的躁动在酝酿。
第五天清晨,一队市舶司的税吏,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厢兵,冲到东市,直接围了靖安商号的摊位。
“奉上命!靖安铁来历不明,扰乱市易,即刻起,禁止在升龙发卖!所有存货,查封充公!”为首的税目昂着脖子喊道,挥手就让士兵去搬铁锭。
摊位前挤满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凭什么?!”
“我们买点好铁,犯哪条王法了?!”
“官府的铁又贵又烂,还不让人买好的了?”
吵闹推搡间,一个急着给老父打棺材钉的壮实木匠,被税吏推了个趔趄。木匠红着眼反手一推,那税吏向后摔倒,脑袋磕在摊位角上,顿时见了红。
“杀人了!反了!靖安商号煽动民变!”税目尖叫。
厢兵们拔出刀棍,场面瞬间失控。怒骂声、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等到巡城兵马司的人赶来弹压,摊位已被砸得稀烂,地上躺着五六个头破血流的百姓,税吏也有两人挂彩,靖安的伙计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城。
当天下午,各个茶肆酒馆、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种说法,而且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官府不是禁铁,是怕了!怕靖安的铁又好又便宜,把官营铁场的饭碗砸了!那些官老爷,指着铁场捞油水呢!”
“可不是!我表兄在铁场干活,说场里的老爷现在卖的,根本就是靖安的铁!挂羊头卖狗肉,赚黑心钱!”
“人家萧公在靖安,分田减税,造好铁便宜卖。咱们这呢?税重,铁贵,还不让买好的!这是什么世道!”
“要是……咱们这儿也归了萧公管……”
流言钻进升龙城的大街小巷,钻进那些买不起好铁、种着沉重租税田地的升斗小民耳朵里,钻进那些被拖欠工钱、被官老爷盘剥的工匠心里。
一场没有硝烟、没有旗帜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刀锋不是火铳,而是价廉物美的铁锭;战场不是旷野,而是人心。
陈朝官府用禁令和暴力,暂时封住了一个摊位。
但他们封不住那已经裂开的缝隙,更封不住顺着缝隙渗入这座城池肌理深处的,对比之后的怨愤,与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向往。
靖安堡内,萧尘看着周昌送来的最新报告,上面详细描述了冲突的经过和流言的扩散情况。
他放下报告,望向南方。
经济战的本质,是人心之战,是生存资源之战。当陈朝的百姓开始用脚投票,用口袋里的铜钱选择,用窃窃私语表达不满时,那座看似巍峨的升龙城,它的根基,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这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更为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