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三年，冬月初。
北风开始带着真正的寒意，掠过红河两岸的山林。靖安堡内外却热气蒸腾——不是炉火，而是一种无声奔涌的、名为“扩张”的灼热。
枢要堂内，萧尘面前摊着三份刚送到的文书。一份是周昌从升龙发回的密报，详细列着过去一月商号的进出项，末尾朱笔圈出一个数字：又可动支现银一万八千两。一份是李铁柱呈上的《匠作司冬月物料预缺单》，排在第一、用浓墨加粗的就是“硝石”、“硫磺”。第三份，则是军务司赵胜的简报，简单两行字：“神机营实弹操演频次已达五日一练，火药库存消耗日增，现存仅够两月用度。”
萧尘的目光在三份文书间移动，最后定格在“硝石”、“硫磺”和“一万八千两”上。
“传周昌。”他放下文书。
半个时辰后，从升龙匆匆赶回的周昌风尘仆仆进了堂。
“一万八千两，”萧尘开门见山，“其中一万两，你立刻安排，全部用来买硝石、硫磺。”
周昌虽已有预料，仍微微吸了口气：“主公，量如此之大，恐惹人注目。明廷对此二物管制极严，尤其是硝石，向来是军国重器，民间少有流通。”
“所以才要你去办。”萧尘手指在桌上轻叩，“不走明路，走暗路。滇马帮那条线，不是已经搭上了？他们能从川南土司那里弄到私矿的铜铁，就能弄到硝石、硫磺。告诉那边，价钱，好说。市价三倍，不，四倍。现银交易，不拖不欠。”
周昌迅速盘算：“若是四倍市价……川南那些私矿主怕是抢破头。只是运输风险极大，一旦被沿边卫所查获……”
“伪装。”萧尘打断他，“混入药材里。硝石可充‘地霜’、‘芒硝’，硫磺就说是‘石硫黄’。分批，多路，不走官道，专走山间马帮小道。到了边境，让赵胜派可靠的人接应。”
“属下明白了。”周昌眼中闪过精光，这是巨大的利润，也是巨大的风险，但值得一搏，“此事属下亲自安排，必不辱命。”
“还有，”萧尘补充道，“放出风去，不只在云南。广西、广东沿海，甚至通过海商，从暹罗、真腊那边想办法。只要货好，价钱不是问题。”
周昌领命而去。一万两白银的采购单，像一块烧红的铁，投入了暗流涌动的走私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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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另一股风也在吹。
靖安堡新设的“招贤馆”外，土墙上用石灰水刷上了几行醒目的大字：
【靖安匠作司，广募天下良工】
【锻铁、铸铜、火器、火药、木工、织染……有一技之长者，皆可来试】
【一经录用，饷银五倍于明廷工部例俸】
【携家眷来投者，分授永业田三十亩，宅基一处】
【技艺卓绝者，授‘匠师’衔，见官不跪，子孙可入官学】
字迹不算工整，意思却简单粗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一个路过此地的流民、行商、逃户心上。消息顺着商路，像长了翅膀，飞向广西、广东，甚至更远的江西、湖广匠户聚集之地。
广西柳州府外八十里，黄泥村。深夜，寒风如刀。
破败的草棚里，刘老三盯着手里最后半块掺着糠的野菜饼，又看看蜷缩在角落草堆里、饿得睡着的婆娘和两个半大娃子，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他是祖传的铁匠，手艺在柳州城里都算拔尖，尤其是一手叠打乌兹钢纹的绝活，打出的刀剑锋利坚韧。可有什么用？官府的匠籍像铁链，把他锁死在官营铁场里。累死累活，工钱被层层克扣，去年老母病重，借了管工二两银子印子钱，利滚利，如今已成了十两的阎王债。白天，管工带着打手上门，扔下话：三天，还不上钱，拿他女儿抵债。
“爹……”草堆里，大女儿在梦里抽噎了一声。
刘老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生疼。他轻轻摇醒旁边两个徒弟，也是他的侄子，三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
“三叔，去哪？”
“往南，过山，去安南。”
“安南？那……那是蛮夷之地！”
“蛮夷之地？”刘老三惨笑，指着墙外无边的黑夜，“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我听说，南边高平有个‘靖安’，在招匠人，给田，给大价钱！就算消息是假的，也比在这里等着家破人亡强！”
没有太多行囊，只有几件破衣服，藏着的几件吃饭家伙——小锤、锉刀、淬火钳。刘老三背起昏昏沉沉的小儿子，婆娘拉着女儿，两个徒弟搀扶着，一行七人，像黑夜里的老鼠，钻进冰冷刺骨的山林，朝着南方，亡命奔逃。
躲官兵，避巡哨，喝溪水，嚼草根。五天后，当一行人衣衫褴褛、几乎脱形地爬到一处山垭口，看到前方河谷里那座旗帜鲜明、炊烟袅袅、隐约传来打铁声和操练声的城堡时，刘老三腿一软，跪倒在地，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出两道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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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堡，匠作司考校场。
这里原是军营校场一角，临时摆开了几个棚子。一个棚子里炉火正旺，放着铁砧、风箱；一个棚子里堆着木料、锯刨；还有一个棚子，桌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和一小堆不同颜色的粉末。
刘老三和两个徒弟，还有另外十几批从各地逃来的匠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们被要求展示各自最拿手的手艺。
轮到刘老三。他没要现成的铁料，而是从自己那破包袱里，珍重地取出几块颜色暗沉、带着天然花纹的矿石，又拿出一小袋木炭粉。
“大人，小的……想试试叠打钢纹。”他对着主考的李铁柱和几个老匠师，声音有些发颤。
李铁柱点点头：“炉子家伙随便用。”
刘老三定了定神，走向火炉。那一刻，这个刚才还畏缩狼狈的逃荒匠户，眼神陡然变了，专注、锐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炉火与铁料。他熟练地起火，将矿石和木炭分层填入自制的黏土坩埚，封口，送入炉心高温区。等待的时间里，他仔细检查了铁锤、铁砧，又调了调淬火用的盐水浓度。
两个时辰后，坩埚取出，小心破开。里面是一块融化后又凝固、带着蜂窝的粗糙铁块。刘老三将其加热至红炽，开始反复锻打、折叠、再锻打……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单衣，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铁锤砸在通红的铁料上，火星四溅，节奏稳定得如同心跳。
最终，一块巴掌宽、两尺来长的钢条成型。趁热投入特制的药水中淬火，嗤啦一声白烟冒起。待钢条冷却，刘老三用磨石细细打磨出一小片光面，又用弱酸轻轻擦拭。
一片绚烂如星河、又如流水层叠的银灰色暗纹，清晰地呈现在钢条表面！
“乌兹纹！”旁边一位从波斯逃难来的老匠师失声叫道，“真的是大马士革钢纹路！虽还不够纯净，但路子对了！这手艺，在明廷工部也是顶尖的！”
李铁柱拿起那块钢条，仔细端详纹路，又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越。他看向刘老三：“这手艺，跟谁学的？”
刘老三抹了把汗，低声道：“祖传的。曾祖是前元工部的匠官，流落到广西，传下来的。只是……一直不敢显露。”怀璧其罪，在明廷匠户制度下，显露特殊技艺，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压榨和失去自由。
这时，刘老三的一个徒弟，也战战兢兢地展示了他制作的一支简易火门枪管，钻孔笔直，管壁均匀，虽显粗糙，但基础扎实。
李铁柱与几位匠师低声商议片刻，走到场边一直在默然观看的萧尘身边，低声禀报。
萧尘点点头，走到场中。
所有匠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年轻却威严的“主公”。
“刘老三，”萧尘开口，“你的手艺，匠作司收了。授你‘三等匠师’衔，月俸十两。堡内新起匠户区甲字七号院，归你一家居住。永业田三十亩，开春拨付。”他一摆手，亲兵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五锭十两的官银，白花花晃眼，“这五十两，是安家费。好生做事，日后按例考评升等，俸禄田宅，还可再增。”
刘老三呆呆地看着那盘银子，又看看萧尘，再看看不远处棚子里正被管事领着喝热粥的妻儿，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惧怕，而是情绪彻底崩溃，号啕大哭，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主公！主公啊……小的……小的在明廷，是猪狗不如的贱役！欠了债，女儿都保不住……到了这儿，成了人上人，有田有宅有饱饭吃……主公大恩大德，小的这条命，卖给靖安了！往后但凡有一丝懈怠，天打雷劈！”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是积压了半辈子的屈辱、绝望，和骤然降临的巨大希望碰撞出的洪流。周围不少同样逃难而来的匠人，感同身受，也纷纷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萧尘弯腰，将他扶起，沉声道：“在靖安，凭手艺吃饭，凭本事立身。匠人，不是贱役，是立国之基。好好干，你的手艺，不会埋没。”
他又看向其他匠人：“凡有一技之长，通过考评，皆按例录用授田。手艺不精，可以学。但心术不正、偷奸耍滑者，靖安也容不得！”
恩威并施。
接下来的三个月，像刘老三这样从大明各处逃亡而来的匠人，络绎不绝。有铁匠、铜匠、火药匠（尽管数量极少且珍贵）、木匠、船匠、织工、染工……林林总总，到年底造册时，竟达四十七户，一百八十余口。
匠作司前所未有的充实起来。
萧尘令李铁柱，参照现代技术职称和古代匠户管理，编订《靖安匠作营条例》。将匠人按技艺水平、贡献大小，分为九等。下三等为学徒、匠工，中三等为匠师，上三等为大匠师、宗匠。不同等级，享有不同的俸禄、田宅、服饰待遇，高等匠师见官可不跪，其子弟可优先入蒙学、官学。设立年度考评，优升劣汰。鼓励技艺交流与创新，设立“匠作基金”，对有改进工艺、发明新器者，予以重奖。
一股重视技术、尊重匠人的风气，在高平这个新兴的势力内部，悄然形成。这风气，与大明视匠户为贱役、层层盘剥的制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而随着周昌不计成本的白银洒出，一车车伪装好的“药材”，也开始从川南深山、从广西边陲、甚至从海外商船，悄无声息地汇入靖安堡的库房。打开麻袋，里面是晶莹的硝石、淡黄的硫磺。
火药的原料，在迅速堆积。
人才的根基，在悄然筑牢。
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一万八千两白银，以及更多即将涌入的贸易利润之上。萧尘用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尊重，购买着这个时代最稀缺的战略物资和最宝贵的人力资源，为靖安这部战争机器，拧紧发条，锻造更锋利的牙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