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九月初三送进南京城的。
送信的不是驿卒,是个马帮的驼夫,叫老栓。五十多岁,精瘦得像根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牵着一匹瘸腿的驮马,混在一队贩山货的商队里,从江东门进的城。
进城时已是傍晚,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守门的兵卒查得很严,一个一个翻看货物,连装干粮的褡裢都要倒出来抖三抖。
轮到老栓时,兵卒盯着他那匹瘸马看了半天:“运的什么?”
“药材。”老栓陪着笑,“茯苓、天麻,都是广西山里的好货。军爷,您闻闻这味儿?”
兵卒凑近马背上的麻袋闻了闻,确实是一股子药味。他又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到的都是晒干的根茎块叶。
“走吧。”
老栓松了口气,牵着马慢慢走进城门洞。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没直接去江浦码头,而是先去了城南一家小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房。把马拴在后院,喂了把豆料,自己坐在门槛上,就着雨水啃了两个冷馍。
天完全黑透后,他才重新出门。没骑马,步行,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绕,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江边。
顺风船行在码头西头,门脸不大,门前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雨里晃晃悠悠的。老栓推门进去时,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老账房,正在拨算盘。
“掌柜的,兑银子。”老栓说。
老账房头也不抬:“兑多少?”
“三百两。”老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要现银,不要宝钞。”
老账房这才抬起头,透过眼镜片打量了老栓几眼。他拿起布袋,掂了掂,又解开绳子看了看——里头确实是一堆散碎银子,还有几块小金锞子。
“兑这么多现银,做什么用?”
“老家娶媳妇。”老栓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儿子要成亲,得下聘。”
老账房没再多问,低头开始称银子。称完了,又数出三百两现银,用蓝布包好,推给老栓。
老栓接过,却从布包里摸出最小的一块碎银,约莫二钱重,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受累。还有封信,麻烦转交刘掌柜。”
说着,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只有拇指大小,用细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老账房接过油纸包,手指在包上捏了捏,感觉到里面硬硬的,像是蜡封。他点点头:“刘掌柜在后头清账,我给你送去。”
“多谢。”
老栓揣好银子,转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老账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起身,拿着油纸包走到后堂。后堂点着灯,刘掌柜正在看账本,见老账房进来,抬了抬眼。
“东家,南边来的信。”
刘掌柜接过油纸包,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封口——火漆完整,上面压着一个简陋的印记,是朵梅花。他认识这个印记,是萧尘和王镇约定的暗号。
他小心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更小的信,折成方胜状。展开,纸上写满了字,但都是些货物清单:精铁多少斤、瓷器多少件、绸缎多少匹……
刘掌柜却看得很认真。看完了,他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铜盆里,慢慢散开。
“老周。”他叫老账房。
“东家。”
“明天一早,你去趟萧指挥使的军营。”刘掌柜说,“就说咱们船行新到了一批湖广的桐油,问他营里要不要。”
“桐油?”
“对,桐油。”刘掌柜重复了一遍,“一定要说‘湖广的桐油’,一个字都不能错。”
老账房点点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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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老账房到了军营。
营门守卫听说是送桐油的,本要赶他走,正好王镇从里头出来。王镇听了“湖广的桐油”五个字,眼神一动,对守卫说:“是我订的,让他进来吧。”
领着老账房进了自己的营房,王镇关上门:“信呢?”
“烧了。”老账房说,“但刘掌柜让我带话:南边的货单收到了,精铁五百斤、瓷器三十件、绸缎百匹,还有药材若干。另外……”他顿了顿,“南边问,五十件铁器,给不给?”
王镇心头一紧。五十件铁器,指的是侬猛要的五十支火铳。
“还有呢?”
“南边说,小路找到了,但不好走。买家那边,价码还得再谈谈。”老账房把刘掌柜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还有,新到的种子,已经种下了,长势不错。”
王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张牧到凭祥才一个多月,居然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找到了绕过隘口的小路,和侬猛谈到了具体条件,连红薯都试种上了。
“你回去告诉刘掌柜。”王镇说,“五十件铁器,可以给,但得分批。小路的事,让他转告南边,务必摸清每一处哨卡、每一段险路。至于种子……是好消息。”
老账房记下了,躬身退出去。
王镇一个人在营房里站了很久。窗外,雨还在下,秋雨绵绵,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他知道,张牧传来的每一个消息,都是在催促——催促他们加快,再加快。
可南京这边,形势却越来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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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蓝玉被正式勒令闭门思过。
圣旨是宫里的大太监亲自去传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没有皇上允许,蓝玉不得出府门一步,不得见外客,不得与朝臣往来。国公府外头,锦衣卫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查公母。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原本和蓝玉走得近的官员,现在一个个闭门谢客,称病不出。兵部、工部那些收了蓝玉好处的官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把受贿的银子藏到地窖里,有些胆子小的,干脆直接送到了都察院,说是“主动退赃”。
军营里的气氛也变了。
蓝玉麾下的将领,原本在营里横着走的,现在都蔫了。韩彪前几天还叫嚣着要带兵去“清君侧”,这两天却称病告假,连营都不来了。其他几个副将、参将,也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只有萧尘,还像往常一样,每天点卯、练兵、巡营。
可王镇知道,指挥使心里比谁都急。
昨天夜里,萧尘把王镇、陈到叫到营房,摊开一张地图。地图画的是从南京到凭祥的路线,沿途标了十几个点。
“这些地方,我都安排了人。”萧尘指着那些点,“有的是客栈,有的是车马行,有的是码头。咱们南下的时候,每到一处,都有人接应,提供食宿、更换马匹、补充给养。”
王镇仔细看了看,路线选得很刁钻——不走官道,专走小路;不经过大城,专挑小镇。这样一来,行程会慢些,但更隐蔽。
“指挥使,”陈到有些犹豫,“咱们这么多人,还带着家伙,走小路……万一遇着土匪,或者地方卫所盘查……”
“所以要快。”萧尘说,“一旦动身,就不能停。日行八十里,夜里也要赶路。遇着关卡,能绕就绕,绕不过就硬闯——但记住,尽量不要杀人。杀了官兵,性质就变了。”
“那要是……”陈到咽了口唾沫,“要是锦衣卫追上来呢?”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
“那就打。”萧尘的声音很平静,“咱们练了这么久的兵,不是为了逃命的。真到了那一步,就让锦衣卫知道知道,什么叫打仗。”
话很硬,但王镇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这是要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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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账房走后,王镇去了萧尘的营房,把南边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萧尘听完,问:“五十支火铳,咱们现在能拿出多少?”
“仓库里还有一百二十支新的。”王镇说,“都是这几个月从兵部弄来的。但要是给了侬猛五十支,咱们就只剩七十支了。”
“给。”萧尘毫不犹豫,“告诉南边,答应侬猛。但有个条件——他得派五十个得力的人过来,咱们教他们用火铳。等咱们到了凭祥,这些人要作为向导,带咱们进山。”
“这是要……”
“既是示好,也是人质。”萧尘说,“侬猛的儿子、侄子,或者亲信头目,都行。人在咱们手里,他就不敢耍花样。”
王镇点头:“明白了。还有小路的事……”
“让张牧亲自走一趟。”萧尘说,“不要派别人,他自己去。把每一段路、每一处险要、每一个可能设伏的地方,都画下来。图要细,连哪里能取水、哪里能扎营,都要标清楚。”
“是。”
“另外,”萧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让王镇在凭祥多收拢些汉人。工匠、农夫、识字的,都要。告诉他们,愿意跟咱们走的,到了南边,一人分二十亩地,三年免税。”
王镇一一记下,却站着没动。
“还有事?”萧尘回头看他。
“指挥使,”王镇犹豫了一下,“咱们……什么时候走?”
萧尘沉默了一会儿。
雨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密。
“最迟十月底。”他说,“再晚,就走不了了。”
王镇心里一沉。现在是九月初,离十月底,不到两个月了。
两个月,要完成所有的准备——清点物资、整编队伍、安排家眷、打通关节……
时间太紧了。
“去吧。”萧尘摆摆手,“抓紧。”
王镇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尘还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雨越下越大了。
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在天边滚动。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