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四年,四月末,升龙城闷热得像个蒸笼。
市舶司主事阮文贵的公房里,冰块在铜盆里化得只剩浅浅一层水,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他手里捏着一份刚由户部签押行下的公文,指尖微微发颤。公文上朱砂批红刺眼——“即日起,凡升龙各码头商货,税例调整如下:……滇粤等处入境之铁器、盐斤等物,税加至二十抽一……”
二十抽一!
比原先的三十抽一,暴涨了近一倍的税率!而且指名道姓,冲着“铁器、盐斤”,这几乎就是照着靖安商号的脑门来的。
阮文贵额角渗出冷汗。他太清楚这加税令背后的意味——不是户部真的缺这点钱,而是朝中有人眼红了,眼红靖安商号这半年多来近乎掠夺式的暴利,眼红那雪花般的白银流入高平。更深的,或许是黎太师那边吹了风,要试探,要敲打,甚至要逼反那个北边的“萧虎”。
“蠢货……一群蠢货!”阮文贵心里暗骂。他只管收钱,不想惹事。靖安商号每月准时送来的那份“心意”,比他十年俸禄还厚,更别提那些琉璃镜、精铁刀等稀罕孝敬。把下金蛋的鹅逼急了,谁都没好处。
他立刻叫来心腹,低声嘱咐:“快去靖安商号,请周昌主事过府一叙,就说……有急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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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低调的绸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当他看完阮文贵推过来的公文副本,那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只剩眼底一片沉静。
“阮大人,这是何意?”周昌放下公文,声音听不出喜怒。
阮文贵搓着手,胖脸上挤出为难的神色:“周主事,非是阮某有意为难,实在是上命难违啊!户部的文书,枢密院副署,直达天听……阮某区区一个市舶主事,如何扛得住?”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周主事放心,这新税例……阮某可以想办法,拖上半月再行文张贴。这半月里,贵号若能……上下打点,或寻些门路转圜,或许还有余地。”
他在递话,也在撇清。拖半月,是情分,也是最后通牒。
周昌站起身,拱手:“多谢阮大人告知。此事关系重大,周某需即刻禀明主公。这半月之期,还望大人务必周全。”
“自然,自然。”阮文贵连连点头。
周昌离开市舶司,脸上那点客套的温和瞬间消失。他没有回商号,直接去了码头,登上最快的一艘通讯小船。船是特制的,桨多帆轻,逆流而上,直发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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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靖安堡枢要堂。
萧尘看完了周昌的密报,随手将那张抄录的加税令放在炭盆边。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二十抽一?”萧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这是看咱们卖铁卖盐,觉得刀子不够快,想亲自上来割肉了。”
侬猛勃然大怒:“主公!这分明是欺人太甚!咱们辛苦贩货,他们坐地收钱还嫌少?不如让末将领兵,去升龙城外‘巡狩’一番,看看陈朝的兵,有没有他们的税吏硬气!”
李铁柱则忧心忡忡:“主公,若真加税,咱们利润折损太大。而且此例一开,日后他们贪心不足,怕是十五抽一,十抽一都敢要!不如……让周昌多使些银子,打点户部和宫里?”
“打点?”萧尘摇头,“胃口是喂大的。今天他们敢要二十抽一,就是认准了咱们会妥协。妥协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把咱们吸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他们以为捏住了咱们的财路。殊不知,咱们捏着的,是他们的命脉。传令周昌:第一,即日起,靖安商号在升龙所有店铺,停售生铁、精盐。存货封存,一粒盐、一斤铁都不准流出。第二,所有泊于升龙码头的靖安货船,两日内全部离港返航,空船也要走。第三,让咱们的人,在升龙茶楼酒肆、码头力夫中散布消息——就说陈朝官府贪婪无度,逼反靖安,商路将绝。”
他顿了顿,语气冰寒:“再给周昌一道手令: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尤其那些收了咱们重礼的宫中宦官、禁军将领家眷,让他们知道——铁,没了;盐,快了。让他们自己家里,先乱起来。”
“主公这是要……”侬猛眼睛一亮。
“经济战,打的就是谁先扛不住。”萧尘转身,“他们想加税,我就断供。看看是他们的刀子硬,还是升龙城几十万张嘴,和几千把需要保养的刀枪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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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升龙城。
变化最初是从东市开始的。
“掌柜的,来十斤铁钉,要靖安的好铁!”
“对不住,客官,靖安铁……没货了。”铁器铺的掌柜苦着脸。
“没货?前天不还有吗?”
“真没了。听说……是高平那边不出货了。”
类似的对话在多家铁匠铺、杂货店重复。很快,“靖安铁断供”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寻常百姓还在观望,那些指着好铁打制工具、兵器的匠户和低级军官却急了。市面上的存货被抢购一空,劣质陈朝官铁的价格应声翻倍,就这还买不到足数。
紧接着是盐。
靖安商号的盐铺直接关了门,贴了“盘存”的条子。其他盐铺的存货迅速见底,盐价一日三涨,比往日贵了三成还多。升龙城靠海,本不该缺盐,可官盐把持在几个大豪商手中,质劣价高,往常全靠靖安的“玉盐”压着市场和口碑。如今“玉盐”一断,普通百姓只能咬牙买贵价劣盐,怨声载道。
恐慌开始滋生。
禁军武库令第一个扛不住,冲进了上司的值房:“大人!库里备用枪头、刀剑损耗,亟需好铁修补!可市面上别说好铁,连寻常熟铁都价高难寻!再这么下去,士卒械甲不修,如何当值?”
几乎同时,宫里尚膳监的太监也苦着脸找到了上司:“老祖宗,小厨房给几位贵人预备的‘玉盐’……快见底了。贵人们吃惯了那味儿,换了旁的,怕是要怪罪……”
陈宪宗(陈颙)身体本就不好,正在静养,被这几件事一扰,心烦意乱,召来户部尚书质问。
户部尚书跪在殿前,冷汗涔涔:“陛下息怒……此乃靖安商号抗税罢市,恶意断供,意在要挟朝廷!其心可诛!”
“要挟?”年幼的皇帝还不懂这些,旁边垂帘的太后(黎季犛安排的人)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为何要挟?加税之事,为何事前不奏?”
户部尚书哑口无言,心中把提议加税的几个同僚骂了千百遍。他只想着多收钱,哪想到那靖安萧尘反应如此酷烈,直接掐断了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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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日,一骑快马驰入升龙,直奔枢密院。来者呈上一个密封的木匣。匣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封措辞恭谨的书信,一小布袋雪白的精盐,以及一柄带鞘的短刀。刀是靖安匠作司精制的“百炼匕”,刃如秋水,寒气逼人。
信是萧尘亲笔,以“大明遗臣、安南高平镇守使”的名义上书。字迹工整,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
“……臣本戴罪之身,蒙天朝(指陈朝)覆载,得守边陲寸土。赖陛下洪恩,商贾微通,以赋税供奉,聊表犬马。近闻市舶新例,铁盐之税倍蓰。臣驽钝,小号本微利薄,骤增如山,实难承荷。若强征,恐商旅断绝,舟车不行。升龙军民所需之铁,宫中殿下所食之盐,或将不继。边鄙小民,更惧饥寒。此非臣所愿见,更恐伤陛下仁德……伏乞天恩,念臣苦衷,复旧例以全商路,则臣感激涕零,供奉必倍于前……”
信写得漂亮,把抗税说成了“苦衷”,把断供的后果轻描淡写点出,最后还隐隐带着“若能恢复,给得更多”的诱惑。
而那柄刀和那袋盐,意思就更明白了。
刀,是靖安能造的利器。
盐,是你们离不开的东西。
给活路,盐继续有。
不给活路……刀未必不会出鞘。
信和东西摆在枢密院正堂的案几上,满堂朱紫,鸦雀无声。有人气得胡子发抖,大骂萧尘“跋扈”、“要挟天朝”。也有人沉默不语,看着那盐和刀,心中盘算。禁军的人脸色最难看,他们真缺铁。宫里传来太后隐隐的不悦,贵人没盐吃,也不是小事。
最关键的是,北边黎太师府上,对此事不置一词,态度暧昧。而黎太师如今,才是真正说话算数的人。
朝议吵吵嚷嚷了三日。
最终,一道新的旨意从宫中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高平,同时也贴在了升龙市舶司门口:
“……查靖安商号,历来守法纳赋,颇识大体。前议加税,乃户部司官不察商情之过。着即废止,仍依旧例三十税一。另,赐高平镇守使萧尘玉带一围,以彰其忠……”
加税令撤了。
还赏了玉带,以示“恩宠”和安抚。
升龙城内的铁价盐价,在旨意下达的次日,便开始缓缓回落。靖安商号的铺面,也在几日后重新开门,铁和盐悄然恢复供应,价格依旧“公道”。
一场风波,看似以陈朝朝廷的“宽宏”和靖安的“恭顺”结束。
只有极少数人看懂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陈朝输了里子,用让步换回了暂时的物资供应。
靖安赢了实惠,更赢了一次至关重要的立威——让所有人看到,那个北边的势力,不仅有一战之力,更有扼住升龙经济咽喉的本事和胆魄。
靖安堡内,萧尘抚摸着那根做工精美、象征着陈朝“恩赏”的玉带,随手将它丢给了侍从。
“收起来吧。”他语气平淡,“下次黎季犛派人来,或许用得上。”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次小小的税收博弈,投向了南方那片正在黎氏刀锋下颤抖的土地,和更北方,那片即将被“靖难”烽火彻底点燃的天空。
短暂的妥协,只是为了积蓄更大的力量。风暴,正在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