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四年，腊月廿三，祭灶日。
红河水裹挟着上游的冰凌，流速缓了些，水色却愈发浑黄凝重。两岸山野覆着枯草与薄霜，一派肃杀冬景。靖安堡中央的议事堂内，地龙烧得火墙发烫，将凛冽寒气牢牢隔绝在外。长条楠木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各司主官、副手济济一堂，人人面前摊开账册文卷，呼吸间都带着股灼热的气息——这是厮杀拼搏一年后，检点战果的时刻。
萧尘坐在上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青棉袍，袖口火浣布镶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暗泽。他面前除了茶盏，还摆着几封不同制式的信函——有商号加密的竹筒，有军中信鸽传来的短笺，也有通过特殊渠道送入的、盖着陌生印鉴的密函。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在周昌、侬猛、李铁柱脸上略微停顿。
“靖安四年，将尽了。”萧尘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堂内细微的纸张翻动声，“各家碗里的米，盆里的肉，都端上来亮亮。也说说，外头……刮的什么风，下的什么雨。”
商贸司主事周昌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手中账册厚重：
“主公，诸位同僚。商贸司本年总账已核讫。”他翻开封面，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自正月重开商路，至腊月十五封关盘账，全年经由我靖安商号进出货物，折合白银五十一万三千两！”
堂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个数字，比去年几乎翻了一倍还多。
周昌继续道：“净利十九万八千两。其中滇安商路占六成五，红河货运占两成，新兴海贸已占一成五。目前我号实际掌控滇桂入安南商路七成以上份额，升龙城内铁器市占六成，精盐市占五成，丝绸及南洋香料转口占四成。新拓通至暹罗阿瑜陀耶、占城宾童龙、真腊金边之稳定海路三条。海防港年内泊靠大海船逾百艘，抽分及泊位银两项，即入账三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然自四月抗税风波后，升龙城内暗流汹涌。黎季犛虽未直接干涉商路，但其党羽掌控之货栈，已开始零星压价、拖延货款。宫中及部分权贵，采购我货时亦多有刁难。商路虽畅，人祸之隐忧已现。”
萧尘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匠作司李铁柱接着起身，他未带账册，只摊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清单：
“主公，匠作司本年，匠户已扩至两千三百户。月产：新式燧发枪一百八十支，各型火炮（含虎蹲、车载、舰炮）十二门，火药一万两千斤，铅弹十五万发，精炼铁料五万斤。储备：硝石八万斤，硫磺四万斤，精铁料四十万斤，铜料八万斤，各类木材无算。”
他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狠色：“四月后，遵主公令，全力保障军械。目前库存燧发枪可装备三千人，各型火炮一百三十门，火药库存可供神机营高强度作战半年所需。水力锻锤增至七台，新设‘开花弹’试作坊一处，已能勉强成型，然威力与可靠性尚需打磨。”
民政司主事王守田随后禀报，声音带着疲累与欣慰：
“主公，截至腊月二十，靖安辖下在册人口：十一万九千四百余口。年内新收流入民户，多为避大明靖难战火之北地难民，及安南内陆不堪黎氏催逼之小民。全年新生儿四千一百，亡故一千二百。”
“垦田总数：四十六万八千亩。水田占十五万亩（推广占城稻八万亩），旱田（主种红薯、玉米、豆类）二十八万亩，桑茶果园三万余亩。官仓存粮六十八万石，可支全境军民四年之食。河内至海防之‘靖安道’已全线路通，沿途设驿站九处，新兴集落五处。”
他语气转为凝重：“然人口激增，安置压力巨大。新设屯堡三处仍显不足，今冬炭薪、医药皆有短缺。更紧要者，流民中混有各方细作，已查获并处置七起，恐仍有漏网之鱼。”
军务司侬猛声音最是洪亮，带着铁血之气：
“主公！军务司本年整编完毕！常备军一万两千！其中神机营三千（燧发枪装备已达六成），龙骑兵营两千，山地营两千，步军营四千，水师一千。另，训练有素、可随时征召之辅兵、屯田兵，一万五千！”
“武备方面，全军火器装备率已过七成五！水师现辖大小战船四十艘，其中‘镇海级’大舰八艘，皆已配炮。许大海统领之南洋探索船队，已于上月传回消息，确认抵达满剌加海峡，绘得海图若干，并与当地土酋建立初步联系。”他脸上横肉一动，“各营秋操大演，火力、机动、士气，皆非昔日可比！只是……黎季犛在清化、乂安等地频繁调兵，其禁军与我谅山巡骑，已有数次小规模对峙，箭在弩上，一触即发。”
最后是度支司孙元理，他面前算盘珠子早已归位：
“主公，本年财政彻底廓清。岁入：商税及利润十九万八千两，田赋折银五万五千两，矿税、市税等两万两千两，合计二十七万五千两。岁出：军饷粮秣十三万两，匠作俸料及物料采买四万两，民政建设及官吏俸给六万两，特别储备四万两，合计二十七万两。账面结余五千两，而各仓实储之丰，远超此数。”
他捧出几个木盘，红绸揭开：“依主公令，新钱已试铸成功。此乃‘靖安通宝’三式：银元（重七钱二分，九成银），当十铜钱（重一两），小平钱（重一钱）。‘兴业钱庄’已于高平、河内、海防三地设柜，商贾存贷渐兴。另，讲武堂新舍、藏书楼地基均已备料，开春即可动工。”
各司禀报完毕，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惊人的数字背后，是肉眼可见的膨胀实力，但也缠绕着日益清晰的危机。
萧尘静默片刻，将面前那几封密函推到桌中。
“你们的账，清楚了。外头的账，也听听。”
“北边，大明。”他抽出第一封，“燕王朱棣，已于七月称‘靖难’，连克通州、蓟州，兵锋直指真定。建文朝廷调兵遣将，中原鼎沸。广西、云南边军，北调者三成有余，对我边境之压力，大减。”
“南边，升龙。”他拿起第二封，“陈宪宗病势沉疴，已半月未朝。黎季犛加‘摄政王’衔，总揽军政。其子黎苍掌控之禁军，已彻底清洗完毕。反对黎氏之陈朝旧臣，或贬或死，余者噤若寒蝉。黎氏篡陈，只在旦夕之间。”
“西边，滇桂土司。”第三封，“受我商路大利牵引，多数愿守中立，甚至暗通款曲。然亦有受黎氏或明廷拉拢者，态度游移。”
“东边，海上。”他看向侬猛，“许大海探查满剌加成功，证明海图无误，亦证明我船可抵远洋。然海峡两岸，土王、海盗、乃至可能存在的西洋人，势力交错。欲控海路，非有强大水师不可。”
他放下密函，目光如潭水扫过众人兴奋、凝重、担忧各异的面孔。
“所以，咱们今年攒下的，不只是银子、粮食、刀枪。”萧尘缓缓道，“咱们攒下的，是时机。”
“北边大乱，无力南顾。南边将乱，新旧交替。此乃天赐之机，亦是雷霆之险。黎季犛一旦腾出手，首要目标，必是我靖安。”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安南舆图前，手指划过已染成深红的区域，最终停在清化与升龙之间。
“明年，靖安五年。”萧尘声音陡然转厉，斩钉截铁，“无他，只一字——战！”
“商贸司，维持商路，尤其海路，加紧囤积硝磺铜铁一切军资！民政司，安抚流民，甄别细作，保障粮道，我要境内稳如磐石！匠作司，军工产能，再提三成！开花弹、舰炮，我要见到真东西！军务司，厉兵秣马，完善预案，我要各营指哪打哪，如臂使指！”
“岁末赏赐，加倍发放。让将士百姓过个肥年，也让他们知道，好日子是谁给的，又要靠什么去保！”
“散了吧。”
众人轰然应诺，面色潮红，斗志昂扬又心怀惕厉，鱼贯而出。
夜深，萧尘独登堡墙最高处。寒风如刀，他却浑然不觉。脚下，堡内灯火渐次亮起，夹杂着领到赏赐的欢腾喧闹。远处，新建的匠作区炉火映红半边天，打铁声隐约可闻。更远的南方，漆黑一片，那是黎季犛虎视眈眈的疆域。
他握紧冰冷的垛口。
十九万八千两白银，六十八万石粮，一万两千常备军，一百三十门炮，三条海路，十一万人口……
还有，北方“靖难”的烽烟，南方即将倾覆的陈氏王朝，西方摇摆的土司，东方浩瀚未定的海洋。
财力已足，军工初成，民心渐附，外患暂缓，内敌将起。
所有的积累，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忍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望着南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看见黎季犛在升龙宫殿中投下的巨大阴影，以及阴影之下，那转瞬即逝的裂痕。
下一局，该我落子了。
而且，要落得又快，又狠，一击便要撬动这安南的天地。
【第五卷：西征土司，陈朝动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