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正月十六,年味尚未散尽。
靖安堡枢要堂内,却已是一片肃杀。长条桌上首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安南及周边舆图,红河、滇南、广西、升龙、清化、暹罗湾……山川地理标注得密密麻麻。萧尘背对众人,负手立在图前,指尖正悬在“大明广西思明府”的位置上。
下首坐着侬猛、李铁柱、周昌,以及新擢升的军务司副使赵胜、水师统领许大海。五人皆是靖安肱骨,此刻却神色各异,目光在舆图与萧尘背影之间游移,堂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年过完了。”萧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该动一动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北边的消息,你们都看了。燕王朱棣在河北连战连捷,建文朝廷左支右绌。广西、云南的边军精锐,抽走了至少三成北上平叛。”
侬猛眼睛一亮,拳头不自觉握紧:“主公,这是个机会!北边明军空虚,咱们若是……”
“若是怎样?”萧尘打断他,语气平淡,“若是北上,取思明,图南宁,甚至窥视桂柳?”
侬猛被问得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胜,你刚从谅山巡边回来。”萧尘看向新任的军务司副使,“北边明军,还剩多少?士气如何?”
赵胜起身,抱拳道:“回主公。思明府一线,明军卫所兵员确有空额,巡防也比往年稀疏。但——”他顿了顿,“核心关隘、城池的守备并未松懈,军械粮草仍在补充。末将与几个降卒深谈过,那些留下的,多是本地土籍,家小在此,守土之念甚坚。且……朝廷虽乱,但‘大明’这面旗,在边境军民心中,分量仍重。我军若北犯,恐非仅与守军作战,更是与数百年的‘王化’观念为敌。”
萧尘点点头,又看向周昌:“商号在北边,生意如何?人心如何?”
周昌沉吟道:“生意尚可,尤其铁器、盐巴,明边吏睁只眼闭只眼。但人心……复杂。北逃而来的流民,多是对朝廷彻底失望、或活不下去的苦哈哈。可那些本地农户、小吏,提及‘朝廷’、‘皇上’,仍有敬畏。若我军举兵北上,商路必断,刚刚建立的人脉和口碑,恐毁于一旦。”
“李铁柱,军工如何?若两面开战,支撑得住吗?”萧尘再问。
李铁柱摇头,很干脆:“支撑不住。燧发枪月产不到两百,炮更少。火药虽在囤积,但硝石硫磺来之不易,现有库存,只够一场大战。北边明军再弱,据城而守,咱们的火器弹药消耗不起。西边山里和南边升龙,总不能不管。”
萧尘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许大海:“水师南下探查,有结果了吗?”
许大海精神一振:“回主公!年前派出的快船已回。占城宾童龙港可作临时补给,但非久居之地。真腊湄公河口航道复杂,当地王权不稳。唯满剌加海峡,确如主公海图所示,乃东西海道咽喉!已有闽浙海商零星往来,当地土王势力不强,海盗割据。若我能控此咽喉,则南洋贸易之利,十倍于陆路!”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隐约抓住了萧尘的思路。
“看来,大家都清楚。”萧尘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手指先重重一点“大明边境”,随即划过,“北边,打不得。”
“为何?”他自问自答,“一失大义。我等虽出自明,然蓝玉案后,已是‘逆臣’。若再主动攻明土,则‘叛国’之罪坐实,天下汉地,再无我等容身之舌根。将来纵有千般道理,也输了一着先手。”
“二耗实力。明军边墙犹在,人心未散。即便能下几城,必成众矢之的。届时南有黎季犛虎视眈眈,西有土司可能异动,我靖安三面受敌,纵有火器之利,能挡几时?北扩所得,不过是些残破边城、惶惑之民,于我根基何益?反而可能引来大明残存力量的疯狂反扑,甚至促使南北敌对势力暂时联合。”
他的手指离开北方,缓缓向西移动,落在那片用淡墨勾勒、标注着诸多土司符号的连绵山区。
“而这里,”萧尘声音转沉,“才是我们靖安五年,该下嘴的第一块肉!”
众人目光随之西移。
“西边,有什么?”萧尘如数家珍,“有狼目族黑风峒,劫我商队,杀我伙计,此仇不共戴天!有孟良土司刀承恩,垄断朱砂水银矿,此乃我炼丹、军工急需之物!更有散布山中的大小土司、生番部落,不服王化,闭塞道路。他们弱吗?单打独斗,在我靖安新军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强吗?山高林密,熟悉地形,若联合起来,或与外部勾结,便是心腹之患!”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西征,名义现成——剿匪复仇,保障商路,应‘友好’土司之请,平定不服!字字占着理!”
“西征,目标明确——夺矿!掠地!收兵源!将那些山里的人力、物力,变成我靖安的东西!将我们的实际控制线,向西推进一百里,三百里!获得战略纵深,让高平不再是一线临敌的孤堡!”
“西征,风险可控!”萧尘斩钉截铁,“土司各自为战,难以联合。即便有一二硬骨头,我以火炮开道,以精甲破寨,以商利诱降,可速战速决!绝不会陷入北边那种可能旷日持久、政治敏感的泥潭。打下来,就是实实在在的地盘和资源,能立刻反哺军工民生!”
他最后指向南方升龙,又划向西方山区:“更关键的是——西边打稳了,咱们的后背就踏实了!将来无论是对付南边的黎季犛,还是应对更复杂的变化,我们都有一个稳固的、资源丰厚的后方!而不是一面顶着升龙的压力,一面还要担心西边山里捅来的刀子!”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北扩的诱惑与陷阱、西征的必要与实惠,剖解得清清楚楚。
侬猛脸上的不甘早已化为信服,重重抱拳:“主公深谋远虑!末将愚钝,只知厮杀,不明大势!西征,打他娘的!”
赵胜、李铁柱、周昌也纷纷点头,眼中燃起斗志。
萧尘坐回主位,声音沉稳下令:“赵胜,以你为主将,胡彪、侬阿猛副之。点神机营一千、龙骑兵八百、山地营六百,即日起准备。给你们两个月,我要听到黑风峒平灭、孟良矿易主的消息!”
“许大海,水师继续南下。占城港口要稳住,真腊航道要探明。但今年的重头,是在南方海岸,找一个我们自己的、稳固的立足点!建立商站,修筑炮垒,为将来控制海路,打下第一颗钉子!”
“李铁柱,匠作司全力配合西征军,便携臼炮、攻坚火具、防虫药物,优先供给。周昌,商路配合,大军过后,商队要紧跟,西山的集市要立刻建起来!”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靖安政权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为春夏季的陆海并进,高速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