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二月十八,黑风峒外十里。
山林在这里变得狰狞。巨大的石灰岩山体像被巨斧劈开,露出犬牙交错的峭壁和深不见底的裂隙。黑风峒就盘踞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凹陷的台地上,背靠垂直崖壁,左右是陡坡,只有正面一条之字形的小路蜿蜒而上,路上布满了人工堆积的乱石和砍倒的巨木路障。峒口用粗大的圆木搭起了寨墙,上面隐约能看到持弓的人影。
赵胜带着胡彪、侬阿猛趴在一处离峒口约三百步的巨石后面,用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地形。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
“狗娘养的,真会挑地方。”胡彪啐了一口,“骑兵算是指望不上了,那路我的马打死也上不去。”
侬阿猛却指着左侧一片长满藤蔓和乱石的陡坡:“那里,看起来陡,其实有落脚的石缝和树根。我们的人,能上去。绕到他们寨子后面崖壁顶上,往下扔石头火把,都能砸死他们。”
赵胜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强攻正面,伤亡不会小。他们滚木礌石备了不少。绕后是个法子,但崖顶到寨子还有几十丈高,扔东西准头难保,攀下去更不可能。”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林间隐蔽处——六门卸下炮车、改用粗木杠和绳索抬上来的小型虎蹲炮,以及四门更轻便的臼炮。这是李铁柱为山地战特制的,炮管短粗,能发射大角度曲射的爆炸弹或霰弹,但射程和精度都打了折扣。
“神机营的火铳,在这个距离和仰角下,威力也有限。”赵胜沉吟,“强攻不成,诱他们出来?”
“难。”侬阿猛摇头,“狼目族的人我了解,凶悍,但不傻。知道我们火器厉害,绝不会放弃地利出来野战。他们粮食备得足,水源在寨子里有暗泉,想困死他们,至少得围几个月,雨季一来,咱们先受不了。”
三人沉默下来,只有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忽然,赵胜眼睛一亮,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向峒口上方那片崖壁,以及崖壁上垂落的一些深色痕迹。
“阿猛,你看那崖壁,颜色是不是比旁边深?还有那些痕迹,像不像常年被烟熏火燎?”
侬阿猛眯眼看了看:“是有些黑。狼目族住山洞,生火取暖做饭,烟往上走,长年累月熏黑石头,不奇怪。”
“不,”赵胜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不仅仅是熏黑……胡彪,还记得匠作司新送来的那几罐‘猛火油’吗?粘稠,耐烧,水泼不灭。”
胡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指挥,你是想……”
“炮打不塌寨墙,火却能烧进去!”赵胜低声道,“他们靠山而居,洞前有木寨,洞内必然通风不畅。咱们用臼炮,把灌了猛火油的陶罐抛射进去,不用多准,只要有几个落在寨子里、洞口,点燃了木头茅草,浓烟灌进洞……我看他们能躲几时!”
他迅速下达命令:“胡彪,带你的人,去伐木,做盾车,要厚实,能顶住滚石!摆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阿猛,带你的人,从左侧陡坡悄悄摸上去,不要强攻,爬到能俯瞰寨子的高处就行,备好弓弩和火把,等我的信号!神机营,炮队前移,找能架设臼炮的隐蔽位置,计算好距离和角度,目标——寨内和洞口区域!”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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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黑风峒的狼目族人发现了山下的动静。十几辆简陋但厚重的木制盾车,被靖安士兵推着,开始沿着之字路缓慢向上移动。盾车后传来咚咚的战鼓声和呐喊。
“汉狗来了!准备石头!”峒主,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挥舞着铁刀吼道。寨墙后的山匪们纷纷搬起准备好的石块,举起弓箭,紧张地盯着下面缓慢移动的盾车。他们并不太怕,这种仰攻,盾车速度慢,一旦进入礌石区,就是活靶子。
他们没注意到,左侧那片“无法通行”的陡坡上,几十个如同猿猴般敏捷的身影,正利用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更没注意到,在正面山林几处巨石掩体后,四门臼炮的炮口已经调整完毕,黑洞洞地指向天空,炮旁,士兵正小心地将混合了碎铁片的猛火油罐填入炮膛。
赵胜趴在一处视野最好的位置,手里攥着一面红色小旗。他紧盯着盾车的前沿,计算着距离。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进入礌石区边缘!”
果然,寨墙上响起一声唿哨,大小不一的石块被推下,沿着陡坡轰鸣滚落,砸在盾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屑纷飞。盾车后的推进明显受阻,甚至有被砸退的迹象。
就是现在!
赵胜猛地挥下红旗!
“臼炮,放!”
嗵!嗵!嗵!嗵!
四声并不震耳却异常沉闷的爆响从林间不同位置传出。四个黑点带着轻微的呼啸声,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正在承受滚石打击的盾车队伍,飞向半山腰的峒寨。
准头确实不佳。一个陶罐砸在了寨墙外坡上,碎裂后火油流淌燃烧。一个砸在了寨门附近的空地上,爆开的火团点燃了几堆干柴。另外两个,却无比幸运地——一个直接越过了木寨墙,落进了寨子内部;另一个,则精准地砸在了洞口上方突出的岩檐上,碎裂的陶片和燃烧的火油,如同瀑布般泼洒而下,一部分正好溅入了幽深的洞口!
“火!火!”
“洞里着火了!”
凄厉的惨叫和惊呼瞬间从寨内和洞口传来。寨子里的茅草屋、木架被点燃,浓烟滚滚。最致命的是洞口,流淌进去的猛火油附着在岩石上猛烈燃烧,产生的浓烟被山风倒灌进洞穴深处。那洞穴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家,此刻却成了烟囱和熔炉!
寨墙上的守军顿时大乱。有人想去扑救寨内火势,有人惊恐地看着冒烟的洞口,担心洞里的家人和储藏。
“就是现在!阿猛!”赵胜对着左侧山坡大吼。
早已爬到高处的侬阿猛听到信号,立刻下令:“放火箭!扔火把!”
数十支绑着油布的箭矢和点燃的松明火把,从侧上方居高临下地射向、扔向混乱的寨子。虽然大部分落空,但加剧了恐慌和火势。
正面,承受滚石压力的盾车队伍后方,突然爆发出整齐的怒吼和火铳轰鸣——那是神机营的火铳手在齐射,压制寨墙上的弓箭手,虽然距离远杀伤有限,但声势骇人。
峒主目眦欲裂,他明白中了计,但洞口浓烟滚滚,根本进不去人,寨内火势蔓延,侧上方还有敌人袭扰。
“杀出去!跟汉狗拼了!”绝境之下,他只能选择唯一看似有生路的办法——放弃寨子,冲下山,或许能在近身混战中搏一条生路。
寨门被奋力推开,数百名被烟熏火燎、双目赤红的狼目族悍匪,挥舞着刀斧骨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沿着山路疯狂冲下。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在礌石区艰难推进的盾车步兵,而是在盾车后方早已列好三排射击阵型的燧发枪兵。
“第一排——放!”
砰砰砰!
灼热的铅弹汇成死亡风暴,迎头撞入冲锋的人群。如此近的距离,燧发枪的威力和精度展现得淋漓尽致。冲在最前面的匪徒如割麦子般倒下。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轮射几乎没有间隙。狭窄的山路上,冲锋成了自杀。尸体层层堆积,鲜血染红了石阶。后面的匪徒被前面同伴的惨状和连绵不绝的枪声彻底吓破了胆,转身就想往回跑,却与后面不知情还在前挤的人撞成一团。
侬阿猛带领山地营从侧翼压了下来,用弩箭和短矛收割着溃逃的敌人。
战斗,在一个时辰内,便以靖安军绝对的火力优势和战术配合,宣告结束。黑风峒寨门洞开,浓烟渐渐散去,露出里面一片焦黑和死寂。
赵胜踏过满是尸骸的山路,站在仍在冒烟的峒口,面色冷峻。第一战,赢了,赢得干脆。火器的威力与战术的灵活,在这蛮荒山林中,首次绽放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他望着西方更深处云雾缭绕的群山,那里是孟良土司的方向。首战告捷的军报,应当能很快送回高平。而征服的脚步,不会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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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数千里外的南方海岸。
许大海站在“镇海一”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仔细打量着眼前这片被原始森林覆盖的海湾。海水是令人心醉的碧绿色,沙滩洁白,外侧有两条珊瑚礁脉像手臂一样环抱,形成天然的避风良港。一条不算宽阔但水量充沛的河流从森林深处注入海湾,提供了充足的淡水。
“就是这里了!”许大海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地图上标作‘金兰’,果然是好地方!水深足够,泊地宽阔,有淡水,有屏障!传令,探测水道,准备登陆!”
船只小心地避开礁石,驶入湾内。水手们放下小艇,测量水深,寻找合适的登陆点。一切都显得顺利。
然而,就在先遣小队登上洁白的沙滩,开始勘察地形,准备建立临时营地时,异变陡生。
尖锐的唿哨声从森林边缘响起!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蝗虫般从树林中飞出!
“敌袭!隐蔽!”带队的小旗官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几名正在搬运物资的水手惨叫着中箭倒地。箭矢是用硬木削成,箭头涂着暗绿色的汁液,显然淬了毒。
“结阵!火铳手!”小旗官红着眼睛,指挥手下几十人慌忙以货箱和船只为掩体,用随身携带的短火铳向树林方向还击。砰砰的枪声在海滩上响起,打得树林边缘木屑纷飞,也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箭雨。
许大海在船上看得真切,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看似无人的荒芜海岸,竟然埋伏着攻击性如此强的土人。
“所有舰炮,瞄准树林边缘,覆盖射击!准备登陆队,披甲,带盾,带长铳!”许大海厉声下令。他必须迅速击溃这些土人,占领滩头,否则一切计划都将搁浅。
“镇海一”号和“镇海二”号侧舷的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推出。与此同时,更多的小艇被放下,满载着身穿镶铁棉甲、手持燧发长铳或刀盾的靖安水师陆战队员,朝着硝烟弥漫的海滩冲去。
碧海,白沙,密林。在这片美丽的天然良港,第一场为了立足的流血冲突,骤然爆发。许大海能否凭借舰炮和精良的陆战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砸下那颗名为“靖安”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