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第一天,今天五连更,请大家支持!)
靖安五年,三月初十,孟良寨。
气氛比山间的晨雾还要凝重。寨墙比黑风峒高出一倍有余,全用大青石垒砌,坚固异常。墙头插着的各色羽毛和兽骨在风中摇晃,透着蛮荒的狞厉。但此刻,墙上守卫的土兵眼中,却只有难以掩饰的恐慌。
寨主刀承恩,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矮壮如铁墩的汉子,正死死攥着手里那根嵌着绿松石的短杖,指节发白。他面前摊开着一块沾着泥污和暗褐色血渍的狼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却触目惊心的图案:燃烧的寨子、中箭倒地的小人、还有代表火炮的粗黑圆圈和代表火铳喷射的线条。这是侥幸从黑风峒逃出的狼目族残兵,拼死带回来的“战报”。
“阿爹,汉人的火器……太凶了!”刀承恩的长子,一个脸上带着新鲜鞭痕的年轻人,声音发颤,“黑风峒那么险的地方,不到一天就没了!岩龙峒主和他那几个最能打的儿子,连汉人的面都没摸清,就被打成烂肉了!咱们这石头墙,怕是……怕也挡不住那种会爆炸的‘雷火’啊!”
“闭嘴!”刀承恩低吼一声,眼中布满血丝。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暴怒和屈辱。孟良寨雄踞西山百余年,靠的就是险要地势和手下近两千剽悍的儿郎,还有那几处能换来盐巴、铁器和漂亮布匹的朱砂矿、水银矿。现在,山外的汉人不仅打上门,还要夺走他立身的根本!
“他们到哪儿了?”刀承恩嘶哑着问。
“探子回报,汉人大军在‘野猪岭’扎营,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他们没急着进攻,反而……反而派了使者,去了旁边的木鼓寨、白崖峒。”一个心腹长老忧心忡忡地说。
“使者?说什么?”
“说是……黑风峒劫掠商旅,自取灭亡。汉人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只要肯开关互市,接受汉人‘保护’,过往不究,还可低价获得盐铁。若执意与狼目匪类为伍……”长老咽了口唾沫,“玉石俱焚。”
“保护?呸!就是想要老子的矿!”刀承恩将短杖狠狠杵在地上,“木鼓寨和白崖峒怎么说?”
“还没回音。但看他们紧闭寨门、加强戒备的样子,怕是……吓坏了,在观望。”
刀承恩在厅中烦躁地踱步。打?黑风峒的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着。降?祖业拱手让人,从此仰人鼻息,他刀承恩做不到!更让他心惊的是汉人这手“分化瓦解”,如果周边寨子都怂了,甚至倒向汉人,孟良寨就真成孤岛了。
“去!”他猛地停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把库房里最好的朱砂原矿,挑两筐,还有那罐最纯的‘活水银’,给木鼓寨的罕帕头人、白崖峒的依娜夫人送去!告诉他们,汉人贪得无厌,今天要我孟良的矿,明天就要他们的地!西山各部,唇亡齿寒!请他们速派援兵,共抗外敌!孟良若在,他们的矿,以后我刀承恩只抽一成利!”
他要做最后一搏,用利益捆绑,拉拢可能动摇的邻居,同时加紧寨防,囤积擂石滚木,将寨中老弱妇孺都动员起来。
然而,刀承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派出使者、严阵以待的同时,野猪岭靖安军大营里,赵胜正对着沙盘和几份新到的情报,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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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岭,靖安军大营,中军帐。
沙盘上,孟良寨、木鼓寨、白崖峒等西山主要势力分布清晰。赵胜、胡彪、侬阿猛围在旁边,周昌派来的随军商队主事也在。
“刀承恩果然不肯坐以待毙。”赵胜指着沙盘上孟良寨向外延伸的几条虚线,“我们的哨骑发现,从昨天下午开始,有几小队人马悄悄出寨,往木鼓寨和白崖峒方向去了。应该是去求援和送礼的。”
“要不要截了?”胡彪问。
“不必。”赵胜摇头,看向那商队主事,“王主事,给木鼓寨和白崖峒的‘礼物’,送到了吗?”
王主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笑道:“回指挥,送到了。按您的吩咐,给木鼓寨罕帕头人的,是两面能照清眉毛的琉璃镜,五斤雪白的上等精盐,还有一把靖安匠造局出的精钢短刀。给白崖峒依娜夫人的,是十匹苏杭软缎,一套琉璃酒具,外加一盒南洋来的胡椒香料。两边的反应……都很热切。尤其是依娜夫人,对那琉璃酒具爱不释手。”
侬阿猛咧嘴笑了:“刀承恩送矿石,咱们送的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谁轻谁重,那些土司头人不傻。”
“不仅如此,”赵胜手指点在木鼓寨和白崖峒的位置,“我还让王主事带去了话:靖安无意与西山各部为敌,只求商路畅通,匪患平息。孟良土司与匪类勾结,若其迷途知返,交出矿场,仍可保全富贵;若负隅顽抗,天兵一至,灰飞烟灭。届时,其矿场、土地,自当由‘有功’、‘友善’之邻接管。”
胡彪眼睛一亮:“指挥,你这是要让他们……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
“等着看吧。”赵胜走到帐边,望着孟良寨方向,“刀承恩若聪明,看到援军不至,甚至寨外出现‘友邻’的兵马,就该知道怎么选了。若他真蠢到要玉石俱焚……”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咱们就用黑风峒的法子,再演示一遍。传令下去,火炮前移,臼炮准备特制弹丸——李铁柱送来的那些‘毒烟罐’,也该试试效果了。三日后,若孟良寨门不开,便是我军攻城之时!”
威逼,利诱,分化,孤立。赵胜要的不仅是孟良的矿,更是要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在西山立下靖安不可抗拒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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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五年,三月十五,金兰湾。
碧海依旧,白沙却被暗红的血迹污染。森林边缘,倒伏着数十具尸体,有穿着简陋皮裙、皮肤黝黑的土人,也有身穿靖安水师号服、胸口中箭的士卒。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硝烟和一种草木烧焦的混合气味。
许大海脸色铁青,站在刚刚用沙袋和砍伐的树木垒起的简易营垒后方。营垒呈半圆形,背靠大海,拱卫着正在修建的码头和几座刚刚立起框架的木屋。但这片滩头阵地,是用血的代价换来的。
三天前那场遭遇战,虽然舰炮齐射暂时驱散了森林中的土人,但随后的登陆和筑营过程,却遭到了持续不断的袭扰。那些土人熟悉每一寸地形,行动诡秘如鬼魅,利用树木、草丛掩护,用毒箭、吹箭和涂抹了毒汁的木矛发动袭击。他们不正面冲锋,一击即退,让靖安的火铳和舰炮威力大打折扣。
更麻烦的是,昨天夜里,他们竟然试图用小独木舟从海上夜袭,虽然被警戒的哨船击退,但也造成了混乱和伤亡。
“查清楚是哪个部族了吗?”许大海问身边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会说几句当地土语的向导。这向导是之前在占城招募的,对南部沿海略有了解。
“大人,看他们的装扮和武器,像是‘占婆’的遗民,也可能是更南边‘昆仑奴’的部落。”向导忍着疼痛说,“这一带海岸,山高林密,小部落很多,都不服王化,排外得很。他们可能把咱们当成来抢地盘、抓奴隶的海盗了。”
“沟通呢?尝试了吗?”
“试了,扔过礼物,也让人喊过话,表示我们只要一块地方泊船取水,愿意用东西交换。但他们……似乎完全听不懂,或者根本不想听,攻击反而更凶了。”
许大海眉头紧锁。他低估了在完全陌生、文明迥异的土地上建立据点的难度。这不是商船贸易,可以靠货物和银钱开路。这是殖民,是生存空间的争夺,必然伴随血与火。
“不能再被动挨打了。”许大海下定决心,“陆战队听令!今日起,以小队为单位,配齐盾牌、火铳、手斧,由熟悉丛林的向导带领,向森林内部稳步清理!遇到抵抗,格杀勿论!不要冒进,但要把营地周边一里内的树木全部砍光,形成开阔地,让他们无处藏身!”
“舰炮调整射界,覆盖营地前方三百步到五百步的森林边缘区域,设立固定炮位,昼夜警戒!”
“加快筑垒速度!码头、仓库、炮台、营房,优先修建!告诉兄弟们,这里不是宾童龙,没有官府可以交涉!咱们脚下这块地,要靠手里的火铳和身上的血汗,一寸一寸打出来,守下来!”
他望向那片幽深莫测、杀机四伏的热带雨林,眼中再无初来时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拓荒者般的坚毅与冷酷。
金兰湾很美,但要想让它成为靖安通往南洋的基石,就必须先用钢铁和火焰,涤荡掉所有敢于阻挡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