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三月十八,孟良寨外。
气氛凝固得像块石头。靖安军的营垒已前移至距寨墙不足五百步,六门虎蹲炮的炮口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更远处,臼炮的阵地若隐若现。神机营的火铳手列成三排严整的横队,燧发枪的枪刺如林。龙骑兵在侧翼游弋,山地营则占据了两侧的制高点。
寨墙上,孟良土兵握刀持弓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们能看到汉人军队那令人窒息的肃杀阵列,更能看到阳光下那几根黑洞洞的、据说能喷吐“雷火”的铁管子。三天前汉人派来的最后通牒,言犹在耳,时限就在今日巳时。
刀承恩站在最高的望楼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派往木鼓寨、白崖峒的使者都回来了,带回的不是援兵,而是含糊其辞的推脱和“静观其变”的暗示。昨夜,寨中哨探甚至发现,木鼓寨方向隐约有兵马调动的烟尘,但并非是朝着孟良而来,反而像是在……封锁通往更深山区的道路?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愤怒。他不是没想过拼死一战,孟良儿郎不乏血勇。但黑风峒的下场太惨,汉人的火器太凶。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众叛亲离,周围的“盟友”都在等着孟良倒下,好瓜分残羹,或者至少保全自身。
“阿爹……”长子声音嘶哑,脸上已无前几日的激愤,只剩下灰败,“寨里……人心散了。几个峒老私下都说,汉人要的只是矿,不是人命……打不过的。”
刀承恩闭上眼,喉结滚动。他想起祖辈筚路蓝缕在这片山中立寨的艰辛,想起那几处能带来财富和地位的矿洞,更想起寨中两千多口妇孺老幼。玉石俱焚?焚的只会是孟良寨的百年基业和所有人的性命。
“开……寨门。”他睁开眼,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请……汉人将军入寨叙话。”
当沉重的包铁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时,墙上的土兵纷纷垂下武器,许多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却又茫然屈辱的神情。刀承恩脱去了象征土司权威的锦袍和羽冠,只着一身素布短打,带着几个同样卸去武装的峒老和儿子,徒步走出寨门,走向那片沉默的黑色军阵。
赵胜没有骑马,同样徒步迎了上去。他按着腰刀,在刀承恩面前十步处站定。两人目光相接,一个复杂难言,一个平静无波。
“孟良土司刀承恩,愿……归顺靖安。”刀承恩低下头,双手捧出那根嵌着绿松石的短杖,以及一卷简陋的、标注着矿洞位置的山寨地图。
赵胜上前两步,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沉声道:“刀土司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保全寨中生灵,此乃大善。我家主公向来以信义待人,既允诺保全归顺者富贵,必不相负。矿场,靖安需派人接管开采,然所得之利,可抽两成归于孟良寨,以为补偿及日常用度。孟良寨自治如旧,然需遵靖安法令,匪患需协剿,商路需维护。刀土司及寨中头人子弟,可入靖安讲武堂或蒙学就读。”
条件比刀承恩预想中要“宽厚”一些,至少保留了部分权益和表面的自治,也没有将他全家拘走。但这“宽厚”的背后,是武力的绝对碾压和主从关系的彻底确立。
刀承恩苦涩地咽下所有不甘,将短杖和地图举得更高些:“谢……将军宽宏。孟良上下,愿遵萧公号令。”
赵胜这才接过短杖和地图,转身递给亲兵。他上前虚扶了一下刀承恩:“刀土司请起。此后便是一家人。我已命人在寨外设宴,稍后还请土司与诸位头人赏光,共商西山集市与今后事宜。”
兵不血刃,孟良寨易主。当靖安的工匠和少量驻军随着刀承恩回到寨中,开始接管矿洞、清点物资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西山各处。
木鼓寨的罕帕头人和白崖峒的依娜夫人几乎是同时派来了使者,带着“恭贺”的礼物和更加谦卑的态度,表示完全赞同靖安在西山建立集市、维护商路的举措,并愿意提供一切便利。
赵胜站在刚刚竖立起来的“西山集市”木牌坊下,望着眼前逐渐热闹起来的空地,以及远处那些开始络绎不绝前来探听消息、交易货品的各寨山民,知道西征的战略目标,已经初步达成。剩下的,就是消化、整合,将这片富含矿产和人力资源的土地,彻底变成靖安稳固的后方。他写了份详细的捷报,命快马星夜送往高平。
---
几乎在孟良寨门洞开的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金兰湾,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许大海的“伐林清野”策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土人的马蜂窝。起初,靖安陆战队以小队为核心,配以盾牌和火铳,在向导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清理营地周边的丛林,砍伐树木,开辟射界。土人的骚扰依旧,但面对结阵而战、火力强大的小队,他们的偷袭成功率大大下降,往往丢下几具尸体便遁入密林深处。
但平静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拂晓,海雾尚未散去,森林深处传来了低沉而密集的鼓声和一种尖锐的、如同鸟鸣般的唿哨。紧接着,数以百计的身影从尚未被清理的丛林边缘、甚至从海滩两侧的礁石区涌了出来!他们不再是小股偷袭,而是有组织的、来自不同方向的联合进攻!
“敌袭!全体就位!”瞭望塔上的哨兵凄厉地嘶喊起来。
许大海猛地从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冲出来。只见晨雾中,无数皮肤黝黑、纹着诡异图案、头插羽毛的土人战士,如同潮水般扑向营地简陋的木栅和沙袋墙。他们挥舞着骨刀、石斧、毒矛,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眼睛里闪烁着狂热与仇恨的光芒。这一次,他们显然集结了多个部落的力量,誓要将这些闯入家园、砍伐圣树的“邪魔”赶下大海!
“火铳手!自由射击!”
“舰炮!覆盖前方滩头!”
“弩手!瞄准那些拿吹箭的!”
命令声、火铳的爆响、土人的呐喊、伤者的惨嚎瞬间交织在一起。营地的防御圈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剧烈摇晃。土人的人数远超预估,而且极其悍勇,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很快就有零星的土人翻过了低矮的木栅,与靖安士兵展开了残酷的近身肉搏。
许大海拔出手铳,亲自冲到一处缺口,一枪轰翻了一个刚跳进来的土人战士。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顶住!把他们压回去!”他怒吼着,心中却是一沉。土人这次是倾巢而出,不惜代价。营地兵力有限,火力虽然凶猛,但对方的人海战术和不要命的冲锋,正在迅速消耗弹药和士兵的体力。更麻烦的是,那些隐藏在人群后的土人巫师或首领,不断用鼓声和唿哨指挥,攻击的重点忽左忽右,让防御者疲于奔命。
“轰!轰!轰!”
停泊在湾内的“镇海一”、“镇海二”号终于再次发威,侧舷火炮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实心铁球和榴霰弹划过低矮的抛物线,狠狠砸进土人最密集的冲锋队形中,顿时血肉横飞,清空一大片。舰炮的支援暂时遏制了潮水般的攻势。
但土人似乎杀红了眼,稍一退却,又在鼓声催促下涌了上来。他们甚至开始向海上的舰船抛射火箭(绑着燃烧物的箭矢),虽然大部分落入海中,但也造成了威胁和混乱。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滩头阵地前尸体堆积如山,海水都被染红。靖安士兵伤亡不小,土人的进攻浪潮却仿佛无穷无尽。许大海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了,弹药和士气都支撑不住。
他赤红着眼睛,对身边浑身浴血的陆战队统领吼道:“挑选一百敢死之士,全部配双铳、手斧、震天雷!等下一轮舰炮齐射过后,跟我从正面反冲!直捣他们的鼓声来源!必须打掉他们的指挥!”
“统领!太危险了!”副官急道。
“没时间了!要么冲垮他们,要么咱们今天全都喂鱼!”许大海换上新的燧发枪,插好手斧,将几枚震天雷挂在腰间,“想活命的,跟我上!”
当舰炮又一次发出怒吼,将正面滩头再次化作修罗场时,营地的栅门猛然打开。许大海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百名同样杀气腾腾、豁出性命的靖安勇士,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因炮击而略显混乱的土人队伍!
“靖安!万胜!”
肉搏,在最血腥的滩头,轰然爆发。许大海能否凭借这孤注一掷的反冲锋,摧毁土人的指挥核心,为营地赢得喘息之机,甚至逆转战局?金兰湾的这颗钉子,能否在血火中最终楔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