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三月二十,金兰湾滩头。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硝烟、海水咸腥和某种草木烧焦的古怪气息。许大海觉得自己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刚才那枚在脚边炸开的、涂着诡异颜料的陶罐,让好几个弟兄瞬间倒地抽搐。
他已经冲进了土人阵线深处。身边只剩下四十几个敢死队员,人人带伤,背靠背结成一个不断移动、喷吐火舌的死亡圆阵。周围是层层叠叠、仿佛杀之不尽的土人战士,他们皮肤上靛蓝色的纹身在汗水和血污下扭曲,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仇恨。
“左边!吹箭!”一个队员嘶吼着用盾牌挡住几支细小的吹箭,箭尖在包铁木盾上留下几点幽蓝。
许大海看都不看,左手燧发短铳朝那个方向就是一枪,霰弹将三个躲在同伴身后的土人吹箭手打得血肉模糊。右手的长刀顺势劈开一个挥舞石斧扑上来的壮汉脖颈,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脸。
但他真正的目标,是前方三十步外那个小土坡。坡上,几个头插夸张彩色羽毛、脸上涂满白垩和赭石图案的老者,正围着一面巨大的、蒙着某种兽皮的木鼓。一个格外枯瘦、浑身挂满兽骨和干枯植物、眼睛在厚重油彩下闪着妖异光芒的老巫师,正手舞足蹈,用尖锐非人的语调吟唱着。随着他的吟唱和鼓点,周围土人的冲锋似乎更添了一股癫狂的劲头,甚至有人受伤后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继续扑来。
“就是那儿!冲垮它!”许大海吐掉嘴里的血沫,从腰间摘下一枚黑铁铸就、带着木柄的“靖安一式”震天雷,用牙咬掉拉环,在手里默数两下,用尽全力朝那土坡掷去!
“轰!”
爆炸的巨响和气浪掀翻了鼓旁两个敲鼓的土人,弹片将巫师的袍子撕开几道口子。吟唱戛然而止,那老巫师踉跄一下,猛地转头,妖异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投弹的许大海,口中发出愤怒的尖啸。
有效!但还不够!
“再来!手斧准备!”许大海知道机不可失,带头向前猛冲。敢死队员们怒吼着跟上,用最后的火铳齐射开道,然后拔出沉重的手斧,如同野兽般撞入因鼓声骤停而略显茫然的土人护卫群中。
肉搏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斧刃劈开骨肉,毒矛刺穿棉甲,怒吼与惨嚎交织。许大海感到左臂一麻,一柄骨刀划开了他的臂甲,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他反手一刀将偷袭者捅穿,一脚踹开尸体,终于冲上了土坡!
那老巫师见他们冲近,非但不退,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个干瘪的黑色物体(像是某种风干的动物内脏),放在嘴边猛地一吹——一股带着刺鼻腥臭的淡黄色粉尘迎面扑来!
“闭气!”许大海只来得及吼出一声,屏住呼吸前还是吸入了一丝。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眼前景物似乎都开始晃动、扭曲。旁边两个冲得太快的队员更是不堪,直接捂住喉咙干呕起来,动作变得迟缓。
是毒粉!这巫师果然有诡异手段!
“死!”许大海强忍着不适,凭感觉朝着那晃动的巫师身影猛扑过去,长刀带着全身力气劈下!
“铛!”一声脆响,刀被一柄沉重的黑木杖架住。持杖的是一个一直沉默站在巫师身后、脸上戴着狰狞木面具的高大护卫,力气大得惊人。许大海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半步。
巫师趁机又掏出一个小罐,似乎要再次施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滩头营地方向,响起了不同于以往的火铳齐射声——更密集,更有层次!同时,海面上传来了新的、更加震耳欲聋的炮声!不是“镇海级”熟悉的侧舷齐射,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缓慢的轰鸣!
许大海精神一振,是援军?还是……新武器?
那巫师和面具护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分散了刹那注意力。
“就是现在!”许大海身后的副官,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猛地将手中最后一枚震天雷,直接滚向了巫师脚下!
“轰隆!”
这一次距离更近,爆炸直接将那面大鼓炸得粉碎,破碎的兽皮和木屑四处飞溅。巫师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土坡下,一动不动,不知死活。那面具护卫也被弹片击中,踉跄后退。
土坡下的土人战士们,看到鼓毁“法师”倒,又听到后方传来的、更加可怕的火器轰鸣和同伴的惨叫声,那狂热的战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
“败了!法师死了!”
“海里的恶魔又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土人的攻势彻底崩溃,开始如同退潮般向森林深处逃窜。
许大海拄着刀,剧烈喘息,看向海面。只见一艘比“镇海级”更加庞大、船身更显粗短的巨舰,正缓缓驶入海湾。舰首,两门明显口径更大的巨炮炮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那是靖安匠作司最新试制成功的“轰击炮”,专为攻坚和岸防设计,今日首次实战,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金兰湾的血战,在黄昏降临前,终于以靖安军队付出惨重代价、但最终击溃土人联军而告终。海滩上留下了超过四百具土人尸体,以及近百名靖安水师陆战队员的遗骸。许大海看着这片被血与火反复洗礼的滩涂,知道立足的第一步,总算是用最残酷的方式,踏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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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靖安堡,枢要堂。
萧尘的案头,左右各摆着一份急报。右边是赵胜从西山发回的捷报,详细叙述了孟良寨归附、矿场接收、西山集市设立以及周边土司纷纷示好的情况,字里行间透着顺利与自信。左边,则是许大海通过接力快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金兰湾血战初报,上面简要描述了遭遇土人联军围攻、伤亡颇重、虽击退敌人但立足未稳、急需增援和补给的情况。
堂下,侬猛、李铁柱、周昌等人屏息静气。
萧尘先拿起赵胜的捷报,快速浏览一遍,点了点头,放在一边。又拿起许大海的求援急报,看得更慢一些,眉头微微蹙起。
“西边,打得不错,有理有据,张弛有度。”萧尘放下急报,缓缓开口,“海上,却是意料之中的硬仗。咱们把钉子楔到别人家里去了,人家拼死反抗,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点在刚刚标注不久的“金兰湾”上。
“许大海他们打得很苦,但也证明了两件事。第一,那里确实是天然良港,值得争夺。第二,咱们的火器和水师陆战之法,在陌生蛮荒之地,依然顶用,只是需要适应和调整。”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传令!”
“第一,军务司即刻着手,再扩新军三千。其中两千为步卒,重点训练火铳与丛林、海岸作战;一千为水师陆战补充兵员。兵源从今年新收流民、西山归附山民及现有辅兵中择优选拔。由侬猛总责,赵胜回师后具体操练。”
“第二,命匠作司加快‘轰击炮’及配套弹丸生产,优先装备水师及新建岸防部队。另,研制适合丛林与滩头作战的轻便火器,如可连发的手铳、燃烧效能更佳的猛火油配方。”
“第三,着周昌统筹,调拨粮草、药材、建材,组织一支大型补给船队。船队需有战船护航,搭载工匠、医师及第二批驻防兵员(五百人),由海防营出发,全力支援金兰湾。告诉许大海,我不要他再冒险突进,给我把金兰湾现有滩头阵地,建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修建永久码头、仓库、炮台、营房,开辟菜园,打通稳定淡水来源。我要那里成为咱们水师南下无可争议的母港和前进基地!”
“第四,”萧尘手指从金兰湾向南移动,划过满剌加海峡,“通知许大海,待金兰湾堡垒初成,驻防稳固后,着他筹备下一次探索。目标:在海峡北口(旧港附近)或适宜岛屿,建立第二个商站前哨。不必求大,但求隐秘、可控,能获取海峡情报、补给商船即可。”
他坐回主位,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西山的矿,是我们的筋骨。金兰湾的港,是我们伸向南洋的手臂。筋骨要壮,手臂更要硬!今年陆海并进,初战已见成效,也见了血。接下来,就是巩固、消化、再图进取。告诉赵胜,稳住西山,消化孟良。告诉许大海,血不能白流,我要金兰湾在半年内,成为咱们钉在南洋海岸最牢固的钉子,也是未来,咱们通往万里海疆的起点!”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靖安政权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西山的矿产将变成更多的火枪大炮,而金兰湾的血火,则将浇筑出一座通向富饶南洋和遥远未来的桥头堡。
萧尘独坐堂中,目光再次投向地图。陆上的棋稳固了边角,海上的棋刚刚落下第一子,虽险,却打开了无限可能的棋盘。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南方的黎季犛,北方的靖难之变——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让靖安的根基,扎得更深,伸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