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四月初八,高平城外。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碾过新修的“靖安道”,缓缓驶入北门。不同于常见的运粮或载货队伍,这二十几辆大车都用厚实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押运的除了寻常护卫,还有十余名穿着匠作司特有灰蓝色短褂、神色警惕的工匠。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异常沉闷的声响,显然载重极大。
车队径直驶入匠作司直属的重地——高平冶炼场。早已等候在此的李铁柱快步上前,亲自掀开领头一辆车的油布一角。昏黄的暮色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大小不一、颜色暗红如凝固鲜血、夹杂着星星点点银斑的矿石,在空气中隐隐散发出一股特殊的、略带辛辣的矿物气息。
朱砂矿!高品质的原矿!
他又走到后面几辆车旁,示意手下小心打开几个特制的、密封极好的陶瓮。瓮口一开,一股冰冷的、水银特有的沉重气息弥漫出来,里面是满满当当、在瓮中微微晃动、映出诡异银光的液态水银。
“好!好!好!”李铁柱连说三个好字,古铜色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他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陶瓮边缘沾了一点水银,看着那银亮的液珠在手心滚动却不浸润皮肤,眼中放出光来,“成色极纯!有了这些,咱们的火药配比可以再优化,试制新炮的膛内密封、炼钢时的去杂,都能有大用!朱砂更是炼丹、制漆、乃至某些特殊火器的关键!”
他回身对随车的匠作司管事道:“立刻入库!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朱砂矿送去新设的‘丹砂坊’,按我之前给的方子,先试着提炼一批‘辰砂’和‘灵砂’。水银全部存入地库,严加看管,这东西有毒,使用必须按最严格的规程来!”
“西山的弟兄们,辛苦了!”李铁柱又对押运回来的军士和工匠们抱拳,“主公说了,此番西征有功,人人有赏!特别是找到并初步处理这些矿料的工匠,重赏!”
众人脸上露出疲惫而兴奋的笑容。西山的矿产,如同新鲜血液,注入了靖安日益庞大的军工躯体,预示着更精良、更强大的武器即将被锻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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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五年,四月初十,金兰湾。
与一个月前的血腥滩涂相比,这里已经大为变样。简陋的木栅和沙袋墙被一道高一丈、底部厚实、用粘土混合碎石夯筑而成的土墙取代,墙上设置了垛口和射击孔。墙内,几排规整的营房已经立起,仓库的地基打得结实,一座坚固的木质码头延伸入碧绿的海湾,码头上矗立着一座安装了轻炮的哨塔。
海湾入口处的礁石上,也开始动工修建第一座真正的石质炮台。来自海防营的增援船队带来了大量建材、工具、工匠和五百名生力军,让建设的速度大大加快。
然而,主持建设的许大海,今日面对的却非战事。堡垒外新开辟的空地上,设下了一处简易的凉棚。凉棚下,许大海端坐主位,左右立着数名持铳的卫士,面色冷峻。对面,坐着三个打扮与寻常土人稍异、神色间带着惶恐与疲惫的男子。他们是附近几个主要部落推举出来的“长老”或“话事人”,中间还跪着一个被绑着、瑟瑟发抖的土人俘虏——正是上次大战后被俘的那个。
通译正将对方的话转述给许大海:“……他们说,上次大战,各寨死了太多勇士,家里的田地没人耕种,森林里的猎场也荒废了。他们……不想再打了。愿意承认‘靖安’对这片海湾的所有权,只求我们不要再攻打他们的寨子,允许他们用山货、兽皮、还有……他们知道的一处小溪里的‘金沙’,来交换我们的盐、铁器和布匹。”
许大海心中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哦?不再打了?可我记得,上次是你们集结了各寨人马,要来把我们赶下海。如今打不过,才来说和?”
为首的一个年长土人,脸上涂着的油彩已经有些斑驳,闻言通过通译急切地解释道:“是……是我们被贪婪和恐惧蒙蔽了眼睛。我们不知道北边来的‘海客’如此强大。我们愿意赔偿,愿意遵守‘海客’定下的规矩。只求……只求给我们寨子里的女人和孩子,一条活路。”说着,他示意旁边的人捧上几个粗糙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些晒干的珍贵草药、几块未经打磨的宝石原石,还有一小袋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沙金。
许大海看了一眼那袋沙金,心中对那处“金沙”小溪的价值有了初步判断。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们想通商,可以。但有几条规矩:第一,以此海湾为中心,方圆三十里内(他用手大致划了个范围),为我靖安之地,未经允许,你们的人不得携带武器进入。第二,互市地点,就设在堡垒外指定的那片空地,时间由我们定,交易须公平,不得欺诈抢掠。第三,你们各寨需保证,不得再袭击我靖安往来船只和商队,若发现海盗或其他敌人靠近海岸,需立刻来报。若能遵守,盐、铁、布匹,甚至更好的东西,都可以换给你们。”
几个土人代表互相低声商议了一会儿,最终纷纷点头,对许大海提出的条件表示接受。对他们而言,失去一部分猎场和自由固然难受,但总比灭族或者持续流血要好。而且,如果能换来急需的盐和铁器,部落的生存反而可能更有保障。
“很好。”许大海示意手下收下礼物,“具体的交易细项,稍后我会派专人与你们商定。记住你们的承诺。”
送走土人代表,许大海看着他们消失在丛林边缘的背影,略微松了口气。金兰湾的立足,比预想的更快迎来了和平的契机。虽然这些土人的承诺未必完全可靠,但至少暂时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让他可以集中精力进行港口和堡垒的建设,并着手探索更南方的海域与情报。他立刻修书一封,将土人求和并发现金沙的消息,连同对港口建设进度的报告,一并发回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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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五年,四月十二,高平,靖安堡。
萧尘的书房里,气氛却与金兰湾的“和平曙光”截然不同。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凝重。
萧尘坐在主位,下首是侬猛、李铁柱、周昌,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回的西征军主将赵胜。众人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三样东西:左边是李铁柱呈上的西山矿产清单和匠作司利用新原料的初步计划;中间是许大海从金兰湾发回的土人求和报告及发现沙金的消息;而右边,则是一个刚刚由秘密渠道送来、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的紫檀木匣。
木匣已经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十锭黄金,每锭百两,共计千两。黄金之上,平铺着一卷质地坚韧的绢帛,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绘制着升龙城详细的城防图——城墙高度厚度、城门位置、瓮城结构、军营分布、粮仓武库、乃至宫中主要殿宇和秘道出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绢帛一角,盖着一方鲜红的私印,印文是“黎氏季犛”。
随木匣一同潜入高平的,还有一位不速之客——黎季犛的心腹幕僚,陈元。此刻,他正被“请”在隔壁厢房“休息”,由精锐卫士“陪同”。
“黎季犛这是什么意思?”侬猛盯着那城防图,又看看黄金,粗声道,“一千两金子,买咱们去打升龙?还送地图?他有这么好心?”
周昌捻着胡须,沉吟道:“据我们在升龙的眼线密报,陈宪宗病入膏肓,就在这几日了。黎季犛父子已彻底掌控禁军和朝堂。此刻送来重礼和如此要害的城防图……其意不言自明。他要动手了,而且希望我们……要么配合,至少不要插手;要么,干脆和他一起,把陈朝彻底埋了。”
赵胜刚从西山回来,身上还带着山野的粗粝气息,他皱眉道:“割清化以北?倒是一块大肥肉。可黎季犛这老狐狸,会把到嘴的肉分给我们?怕不是驱虎吞狼,等咱们和陈朝拼个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连咱们一起吞了!”
李铁柱更关心实际:“主公,那金子和图……收不收?升龙城的布防若真如图上所示,倒是价值连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萧尘。
萧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黄金、城防图和金兰湾的报告之间移动。西山的矿稳了,金兰湾的钉子初步楔入并带来和平与金矿的希望,这些都是扎实的根基。而眼前,黎季犛递过来的,却是一把能撬动整个安南格局、锋利无比却也可能反噬自身的双刃剑。
“陈元还在隔壁?”萧尘忽然问。
“是,由王统领亲自‘陪着’。”周昌答道。
“请他过来。”萧尘淡淡道,“听听这位黎太师的使者,到底想说些什么。另外,把许大海信中关于金沙的那段,单独抄录一份。或许……用得上。”
片刻,陈元被带入书房。他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儒衫,眼神平静,即便身处虎穴,举止依旧从容,先对萧尘躬身一礼:“外臣陈元,奉我家太师之命,拜见萧将军。”
“陈先生不必多礼。”萧尘抬手示意,“黎太师厚礼,萧某受之有愧。不知太师有何指教?”
陈元直起身,目光扫过房中诸将,最后定格在萧尘脸上,声音清晰而平稳:“指教不敢当。太师素知将军乃当世英雄,蛰伏北陲,所图者大。然陈朝气数已尽,幼主孱弱,奸佞盈朝,非可辅之主。今太师顺天应人,欲廓清寰宇,重整河山。唯念升龙乃百战坚城,强攻难免损兵折将,生灵涂炭。故愿与将军共举大义。”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师诚意有三:其一,献上升龙虚实,助将军明察。其二,愿与将军约定,共分陈氏。太师取升龙及以南膏腴之地,将军取清化以北山川险要,包括清化府城。从此红河为界,各守疆土,永为盟好。其三,事成之后,太师愿以安南摄政王之名义,正式册封将军为清化以北诸州节度使,开府建牙,世代承袭。”
条件听起来极其诱人。清化是安南北部重镇,远比高平富庶,且靠海,若得清化,靖安地盘将连成一片,实力暴涨。
“太师好大方。”萧尘笑了笑,“只是,萧某兵力有限,如何能助太师取得升龙?又怎能确信,太师不会在事后翻脸,吞并清化?”
陈元似乎早有准备,从容道:“将军不必强攻升龙。只需在太师起事之时,陈兵红河北岸,或南下做出进攻清化、乂安之势,牵制陈朝南部可能忠于陈室的兵马,使太师在升龙行事无后顾之忧即可。至于信义……”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此乃太师亲笔誓书,愿与将军献血为盟,天地共鉴。且太师深知,将军火器犀利,士卒精悍,已非吴下阿蒙。两家和睦,则安南安;两家相争,则必两败俱伤,徒令他人(意指大明或周边势力)得利。太师雄才大略,岂会行此不智之事?”
书房内一片寂静。黎季犛的提议,将一场可能到来的冲突,变成了一个充满诱惑又危机四伏的合作邀请。
萧尘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拿起了桌上那份关于金兰湾发现沙金的抄录,递给陈元:“陈先生请看,这是我手下在南方海岸新建港口时,与土人贸易所得。些许沙金,虽不成气候,却也可见南方之利。我靖安所求,不过是一处安稳立足、贸易四方之地。升龙谁主,于萧某而言,本不甚紧要。”
陈元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将纸张恭敬递还:“将军志在四海,令人钦佩。太师亦深知将军之志不在升龙一城。清化以北,山海相连,正可为将军根基,南下可图占城、真腊海贸,岂不美哉?若将军愿与太师携手,未来安南与靖安,陆上分疆而治,海上共逐其利,岂非两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季犛的意图和条件都已摊开。是抓住机会,趁乱获取清化乃至更大利益?还是拒绝合作,坐视黎季犛独吞安南,然后面对一个更强大、统一且敌意可能更甚的邻居?
萧尘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这个抉择,将直接影响靖安未来的命运走向。
“陈先生远来辛苦,且先去歇息。此事关系重大,萧某需与部下商议。”萧尘最终说道。
陈元也不纠缠,再施一礼:“外臣静候将军佳音。”随即被卫士带离。
书房门重新关上。萧尘看向手下四位核心重臣,沉声问道:“黎季犛抛出的饵,吃,还是不吃?怎么吃?”
一场决定安南命运,也决定靖安未来道路的抉择,摆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