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照得军营里的土地一片惨白。
萧尘站在校场中央,看着面前列队的三百人。这是他从各营里挑出来的核心,都是跟了他三年以上的老兵,个个眼神沉稳,站得笔直。
夜风吹过,营旗猎猎作响。
“话,我只说一遍。”萧尘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十天之内,咱们要动身南下。这一去,九死一生。现在想退出的,出列,我不追究。”
没人动。
三百双眼睛都看着他,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好。”萧尘点点头,“既然都不退,那就记住:从今天起,你们的身家性命,就绑在一块儿了。我萧尘活,你们活;我死,你们也得想法子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回去之后,把自己要带的东西收拾好。记住,只带必要的:兵器、甲胄、干粮、水囊,还有……”他加重了语气,“家书。有爹娘的,写封信;有婆娘孩子的,留句话。这一走,可能就回不来了。”
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哽咽,但很快又静下来。
“明天开始,以什为单位,轮流告假出营。”萧尘继续说,“去城南铁匠铺找老赵,每人领一副新打的马蹄铁。记住了,要铁的,不要铜的,铜的太软,走不了远路。”
“是!”三百人齐声应道。
“解散。”
队伍散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萧尘还站在校场上,抬头看着月亮。月光很冷,照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
陈到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指挥使,清点完了。”
“说。”
“能带走的人,拢共五百二十七个。其中战兵三百,辅兵一百二,工匠三十七,还有家眷六十九口。”陈到翻着册子,“马匹六十四,驮骡三十八。火铳一百七十支,甲胄三百副,火药八百斤,铁料两千三百斤。粮食……省着吃,够两个月。”
“两个月……”萧尘喃喃道,“从南京到凭祥,两千多里。两个月,紧巴巴的。”
“还有。”陈到压低声音,“这两天营外头,生面孔多了。晌午我去城西买绳子,回来的时候有人跟着,跟了三条街才甩掉。”
萧尘没说话。他知道,锦衣卫的网越收越紧了。
前天,营里一个百户被叫去北镇抚司“问话”,去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脸色煞白,走路腿都发软。问他问了什么,他只摇头,一个字不肯说。
昨天,又有个把总被传去。这个硬气些,回来时虽然也怕,但偷偷告诉萧尘:锦衣卫问的都是营里的人员调动、物资出入,还有……蓝玉最近有没有私下召见将领。
“指挥使,”陈到犹豫了一下,“咱们是不是……该提前了?”
萧尘沉默良久。
“再等五天。”他说,“五天后,不管准备得怎么样,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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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凭祥城外的山路上,张牧正趴在一丛灌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面前三十步外,是一个安南的哨卡。简陋得很,就是用木头搭了个棚子,里头坐着两个兵,抱着长矛打瞌睡。棚子外头插着根火把,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这是王镇说的那条小路的第三个哨卡。
张牧已经在这片山里转了四天。第一天探了隘口正面——守军确实严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根本过不去。第二天开始找小路,还真让他找着了:从隘口西边翻过两道山梁,有条猎人踩出来的兽道,勉强能走人。
但这条路上有三个哨卡。前两个他已经摸清了,都是两个兵,夜里会打瞌睡。可眼前这第三个,情况有些不同。
棚子后头还有个矮棚,里头拴着三匹马。马是好马,膘肥体壮,不像是寻常哨兵该有的配置。
张牧又趴了一刻钟,终于看见棚子里走出来第三个人。这人穿着皮甲,腰里挎着刀,走到火把下伸了个懒腰——借着火光,张牧看清了他的脸。
是阮富。
隘口的守将,居然亲自来这荒山野岭的哨卡?
张牧心里一紧,身子又往下伏了伏。
阮富在棚子外头站了一会儿,跟那两个兵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到马棚边,拍了拍其中一匹马。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看来是来查哨的。
张牧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又有人来了。
他屏住呼吸,看见山道转弯处转出三匹马。马上的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没打火把,借着月光慢慢走近。到了哨卡前,三人下马,阮富迎了上去。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张牧看见阮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为首那人。那人接过,凑到火把下看了看,然后点点头,把东西揣进怀里。
是个信封。
交易完成,三人重新上马,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阮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也骑上马,带着两个兵往隘口方向去了。
哨卡空了。
张牧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没人回来,这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他快步走到棚子里,四处看了看——除了一堆干草、两个破碗,什么都没留下。
他又走到马棚边,摸了摸那三匹马吃剩的草料。草料很新鲜,是今天刚割的。
不对劲。
阮富一个守关大将,深更半夜跑到这荒山哨卡,就为了送一封信?送信需要他亲自来?
张牧心里冒出个念头:那三个人,恐怕不是普通的信使。他们骑的马太好,走路的姿势太稳,而且……阮富对他们太恭敬了。
他忽然想起王镇说过的话:陈朝内部,黎季犛正在清除异己。
难道……
张牧不敢多想,转身钻进山林,沿着来路往回走。他得赶紧回凭祥,把今晚看到的事告诉王镇。
山里的夜路不好走,树枝横生,藤蔓绊脚。张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如果那三个人是黎季犛派来的,阮富又和他们接头……那就说明,这个隘口守将,已经被黎季犛收买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阮富既然敢私通权臣,说明胆子大,贪心重,可以用钱买通。坏事是,黎季犛的手已经伸到了边境,等他们进了安南,面对的就不只是陈朝的官军,可能还有黎季犛的私兵。
张牧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得赶紧回去,写信告诉指挥使:南边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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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南京城里出了件大事。
蓝玉“病重”了。
消息是从国公府传出来的,说是蓝玉前几日偶感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可不知怎的突然加重,如今高烧不退,已经昏睡了两天。宫里派了太医去看,回来都说“情况不妙”。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说是真病的——蓝玉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心中郁结,加上秋凉,确实容易病倒。也有说是装病的,想用这法子博皇上同情,免了责罚。
可更多的人,在私下里交换着眼神,话里有话。
“这病,来得真是时候……”
“听说,锦衣卫前几日去了国公府,查抄了一批书信。”
“岂止书信,连府里的账本都搬走了……”
萧尘听到消息时,正在营房里看张牧刚送来的密信。信是昨天晚上到的,用的还是货单暗语,但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新到绸缎三匹(三个不明身份的人),质地精良(身份尊贵)。买家阮(阮富)亲自验货,交易已成。另,本地市集行情有变,新东家(黎季犛)势力扩张,旧掌柜(陈朝皇室)式微……”
看完信,萧尘沉默了许久。
陈到在一旁等着,见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指挥使,南边……出事了?”
“出事了,也不算出事。”萧尘把信凑到灯上烧了,“咱们原来的计划,得改一改。”
“怎么改?”
“阮富既然搭上了黎季犛,那咱们买通他的价码,就得加。”萧尘说,“而且,不能只买通他一个人。他手下那些兵,也得打点。张牧在信里说,隘口守军有三百多人,每人十两银子,就是三千两。”
陈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咱们哪有……”
“有。”萧尘打断他。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暗格,从里头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块金锭。
“这里是五千两。”萧尘把木匣推给陈到,“你明天就去找刘掌柜,让他想办法换成现银和小额金锭,然后通过咱们的秘密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到南边王镇手上。告诉他,该花的钱,不要省。打通关节、收买人心,眼下比什么都紧要。咱们五百多号人的生路,就靠这些银子铺了。”
陈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木匣,神色凝重:“是!属下明白。一定办妥。”
“还有,”萧尘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让刘掌柜传话给王镇:阮富既然搭上了黎季犛,胃口必然更大,但胆子和漏洞也会更多。让王镇见机行事,若能直接买通阮富放行最好,若不能,就务必确保那条小路万无一失。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陈到将萧尘的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下。
“去吧。小心行事。”
陈到抱着木匣,像捧着所有人的性命,躬身退了出去。
营房里又剩下萧尘一个人。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
窗外,乌云压得很低,天色暗得像傍晚。
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要下大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