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四月十二，夜。
靖安堡深处的密室，厚重的木门紧闭，连窗缝都用毡布塞死，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墙壁上挂着的牛油大蜡燃烧稳定，却仍驱不散室内凝重如铁的气氛。长条桌边，萧尘、侬猛、李铁柱、周昌、赵胜五人围坐，中间摊开着黎季犛送来的城防图、金锭和那封誓书。陈元已被“妥善安置”在别处。
“主公！这摆明了是圈套！”侬猛最先按捺不住，蒲扇大的手掌拍在城防图上，震得金锭都跳了一下，“黎季犛那老狗，阴险狡诈闻名安南！他会好心把清化这块肥肉送到咱们嘴边？还附赠升龙城防图？我看他是想把咱们骗到清化城下，跟陈朝兵马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等咱们筋疲力尽，他收拾完升龙，转头就能把咱们也一口吞了！这金子，这图，都是钓傻鱼的饵！”
他瞪着眼睛，看向萧尘：“要我说，咱干脆别搭理他！西山的矿正出料，金兰湾也稳住了，咱们埋头发展，兵强马壮了，管他黎季犛还是陈朝，谁敢惹咱就打谁！”
李铁柱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他考虑问题更实际：“老侬说的不是没道理。黎季犛信誉太差。跟他合作，风险太大。咱们现在军工刚有起色，新军还在练，两线（西山、金兰湾）都还在投入。这时候掺和进安南内战，万一有个闪失，或者被黎季犛背后捅一刀，咱们这几年的心血可能就……”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周昌沉吟着，他更擅长权衡利弊：“黎季犛的诚意……确实值得怀疑。但他给出的条件，也确实诱人。清化全境，那是红河中游的膏腴之地，人口、田亩、盐场，远非高平可比。若能拿下，咱们的实力立刻就能翻上几番。而且，他主动献上城防图，至少证明此刻，他是真的希望我们牵制或打击陈朝在南方的力量，减轻他夺权的压力。”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赵胜：“赵指挥刚从西边回来，你以为呢？”
赵胜脸上带着征尘未洗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故。他仔细看着城防图，缓缓道：“图应该是真的。上面标注的几处军营位置、换防时辰，与我们之前零星得到的情报能对上。黎季犛这是把升龙的底裤都亮给我们看了，诚意……或者说急迫，是有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尘脸上：“末将以为，此事关键在于，我们是否做好了与黎季犛这种枭雄周旋、甚至翻脸的准备。去清化，不是接收地盘，很可能要打仗。陈朝在清化、乂安还有数万兵马，就算腐朽，困兽犹斗。我们是以‘援黎’的名义去打，名不正言不顺，当地民心未必向着我们。打下来，能不能守住？黎季犛事后会不会认账？这些都是未知数。”
四种意见，激烈、保守、务实、谨慎，摆在萧尘面前。
萧尘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金锭，直到所有人都说完，密室里只剩下蜡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都说完了？”萧尘开口，声音平静，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将金锭放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安南舆图前，手指先点在高平，然后划过红河，落在升龙，最后重重按在清化的位置。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侬猛怕被算计，铁柱担心根基不稳，周昌看到利益，赵胜忧虑后续。”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黎季犛此刻，非要拉上我们不可？”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因为陈朝虽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升龙禁军，还有相当一部分将领和士卒，念着陈氏的旧恩。黎季犛可以清洗高层，却难在一夜之间让所有人归心。他需要一场对外的大胜，或者至少是一场能转移视线、消耗掉那些可能不稳力量的‘大战’，来巩固他篡位后的权威，来消化他吞下的权力。”
“而我们，”萧尘指向地图上的靖安控制区，“就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适的那把刀，那块磨刀石。我们够强，能真正威胁到陈朝南方，迫使陈朝分兵，甚至引发内部更大的混乱。我们又‘够远’，看起来不像要争夺安南正统，更像是一支求地自保的边军。用我们来磨掉陈朝最后的抵抗力量，甚至借我们的手除掉一些他不方便亲自下手的陈氏忠臣，对黎季犛而言，是一举多得。”
“所以，”萧尘走回座位，斩钉截铁，“这不是圈套，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交易，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互相利用的交易。黎季犛要借我们的力，完成他篡位的最后一步。而我们——”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四人：“——可以借他的势，拿下清化这块梦寐以求的跳板！陈朝腐朽，必亡无疑，这是大势。黎季犛急于上位，不得不借外力，这是时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可是主公，黎季犛事后反悔怎么办？”李铁柱仍不放心。
“所以，我们不能完全跟着他的节奏走。”萧尘早已成竹在胸，“他要利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他？我的对策有三。”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借力。 答应他，但条件必须改！清化以北？不够！我要清化全境，包括府城、港口、盐场！他黎季犛想要我们出力，就得先付定金——粮草十万石，军械若干，必须在我们出兵前，运抵高平或指定地点！空口白牙的誓书没用，要实打实的东西！”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练兵。 此次南下，以我靖安军为主力，黎季犛若派兵，必须接受我方统一指挥！我要借清化陈军，来锤炼我们的新军，试验新火器、新战术！战场，是最好的校场。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立刻推行我们的屯田、编户之策，将其真正消化，变成我们的地盘，而不是替黎季犛打仗。”
第三根手指，也是最有力的一根：“第三，防反噬。 周昌，你立刻动用在升龙的所有关系，暗中接触那些对黎季犛不满、又可能对我们有价值的陈朝旧臣、将领，尤其是……陈氏王族中有没有年纪合适、又好控制的远支子弟？留个后手。赵胜，西征军主力秘密回调，在谅山、高平一线保持高压态势，做出随时可以北上或西进的姿态，让黎季犛不敢轻动。同时，命令许大海，金兰湾加快堡垒建设，水师保持战备，必要时刻，我们的军队和补给，可以通过海路直接投送到清化沿海！”
“如此一来，”萧尘总结道，“我们拿了实实在在的粮草物资，得了练兵实战的机会，目标是吞下并消化清化。黎季犛若守约，我们暂时相安无事，甚至可继续贸易合作。他若想毁约翻脸……”萧尘冷笑一声，“我们有兵在高平威慑，有棋在升龙潜伏，有水师可南北机动，清化已在我手，他敢妄动，便是一场硬仗！到时，谁吞并谁，还未可知！”
一番剖析，层层递进，将危险重重的合作，变成了一个步步为营、处处设防的进取之策。既看到了机遇的甜美，也备足了应对毒刺的甲胄。
侬猛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主公这么一说，俺就明白了！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是咱反过来利用他！这活儿，能干！”
李铁柱也缓缓点头：“若真能先拿到十万石粮草，咱们的底气就足了很多。以战养战，锤炼新军，确是好机会。”
周昌和赵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服。主公的眼光和魄力，又一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那……陈元那里，如何回复？”周昌问。
萧尘坐下，提起笔，一边斟酌词句，一边道：“告诉陈元，合作可以。但条件必须按我们提的来：粮草预付，清化全境，联军指挥权归我。此外，再加一条——我军开拔后，升龙方面需公开檄文，承认我军为‘讨逆联军’一部，并提供陈朝在清化、乂安的兵力布防详情（看他舍得给多少）。若黎季犛答应，便以此为基础，签订密约。若不答应……”萧尘笔下不停，“那便请他回去，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挖咱们的矿，建咱们的港。”
很快，一份措辞客气但条件强硬的反提议草案便拟好了。其中利害，萧尘相信黎季犛那个老狐狸能算得清——是付出一些粮草和一个本来就不完全控制、且即将陷入战火的清化，来换取一个强力盟友（或者说可控的打手）帮助他顺利登上王位；还是省下这些东西，独自面对内忧外患？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周昌，你亲自去和陈元谈。态度可以客气，条件寸步不让。赵胜，即刻开始秘密调动兵力，做好南下准备。侬猛，新军整训加快。李铁柱，军工生产，尤其是火药和炮弹，必须优先保障！”萧尘最后下令。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密室中，只剩萧尘一人。他再次走到地图前，望着清化，目光深沉。
与虎谋皮，固然凶险。但若是自身已成豺狼，爪牙锋利，又有何惧？这场安南的变局，他已不再是局外的逃亡者，而是执棋入局的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