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四月十五,靖安堡。
专门用于接待“贵客”的东跨院正厅里,气氛比屋外暮春的天气还要燥热几分。周昌与陈元隔着一张花梨木茶几对坐,桌上摆着两盏早已凉透的君山银针,却无人去碰。
陈元脸上惯常的从容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硬。他将手中那份萧尘亲笔所书、墨迹未干的反提议条件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很慢,仿佛那几张纸有千钧之重。
“周主事,”陈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贵上所求,是否……过于苛求了?粮草十万石,清化全境,联军指挥权……这已非合作,倒像是贵上欲借我太师之势,行兼并之实。”
周昌端起凉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脸上挂着商贾谈判时那种圆滑又笃定的笑容:“陈先生此言差矣。我家主公常说,欲谋大事,当先立信,再言利。贵太师欲成非常之功,岂能吝啬非常之资?清化之地,眼下仍在陈朝手中,非太师囊中之物,许诺予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空口人情罢了。要我靖安儿郎为这空口人情去流血拼命,总得先见些实实在在的诚意,比如……粮草。”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陈元:“至于指挥权,更是为了成事。两军合战,最忌令出多门,互相掣肘。陈朝在清化、乂安兵马数万,据城而守,绝非乌合之众。若你我双方各怀心思,步调不一,岂不徒增伤亡,贻误战机?届时损兵折将,清化不下,太师在升龙的大事,怕也要受影响吧?反之,若由熟悉火器战法、令行禁止的我军统一号令,则胜算大增,也能更快达成太师所愿——速定南方,稳固大局。此乃双赢之策,何来兼并之说?”
陈元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周昌的话戳中了他,或者说戳中了黎季犛最深的顾虑——时间。升龙城内暗流并未完全平息,必须尽快以外部胜利来转移矛盾、巩固权威。清化的陈军是块硬骨头,单靠黎氏自己的力量去啃,耗时费力,变数太多。
“粮草十万石,数目巨大,筹集转运非一时之功,可否先付半数?五万石,我方可立下文书,并附详细押运路线,确保一粒不少送达贵方指定之地。”陈元开始讨价还价,这是松动的迹象。
“可。”周昌爽快应道,但话锋一转,“然交割地点,需在‘青石隘’以南二十里处的红河码头。我军自会派兵接应护卫。” 青石隘,那是高平通往清化方向陆路上的一处险要关隘,卡在群山之间,易守难攻。周昌提出此地,用意深远。
陈元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将粮草送到靖安军控制的咽喉要道附近,几乎等于将这部分物资的掌控权完全交出。但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是记下了这个地名。
“清化全境……包括府城?”陈元又问,这是最关键的利益分割。
“自然包括。”周昌斩钉截铁,“城、地、民、港、盐场,一草一木,皆需明文载于交割文书之上,并附详细图册。战后,依约交割,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一兵一卒,或索要一钱一物。”
陈元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瞬。清化府城是红河中游的重镇,失去它,等于让萧尘在安南北部腹地钉下一颗最深的钉子。但……比起尽快解决陈朝、登上大位,这颗钉子,似乎可以暂时容忍。
“指挥权一事,”陈元终于触及最敏感的部分,“事关重大,太师恐难完全放手。可否折中——联军重大决策,需由太师代表与萧将军共议而定?寻常战阵调度,可由贵军主导。”
周昌心中冷笑,所谓“共议”,不过是留个掣肘和监视的幌子。但他面上不显,故作沉吟片刻,才道:“此事……需禀明主公定夺。然陈某可先将我方底线告知先生:粮草五万石,需按我方指定路线、地点如期足额交付。清化全境归属,必须白纸黑字写明,不容含糊。至于战阵指挥,为求胜机,主公必要求主导之权。若太师坚持‘共议’,则须保证我方决策不受无理干涉,且太师所派‘共议’代表,不得干预具体军务。”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日,从清晨到日暮。双方就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眼反复拉锯、争执、妥协。厅外的卫士换了三班,里面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最终,当夕阳将窗棂染成暗金色时,一份双方勉强都能接受的密约草案,终于艰难出炉。核心条款如下:
一、黎季犛承认萧尘对“清化全境”(附详细疆域图册)的战后所有权。
二、黎季犛先行支付粮草五万石,于十日内,经指定陆路运抵“青石隘”以南红河码头,交靖安军接管。押运路线图作为附件。
三、双方组成联军讨伐清化陈军,靖安军为主力,黎氏派出部分兵力策应。战阵指挥以靖安军为主,但黎氏派监军一员“随营参赞”,重大战略决策需“通报”监军。
四、黎季犛需提供其所掌握的陈朝在清化、乂安的兵力部署情报。
五、升龙方面需在联军出动后,发布檄文,明确靖安军为“共讨国贼”之盟友。
陈元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草案和满心的复杂情绪,连夜离开靖安堡,返回升龙。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太师看到这些条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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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黎府密室。
“砰!”
黎季犛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硬木书案上,震得笔架跳动,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他脸上惯有的阴沉被一种混合着愤怒与羞辱的潮红取代,眼角细微的皱纹因激动而扭曲。
“萧尘小儿!欺人太甚!”他低声咆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像受伤野兽的呜咽,“五万石粮草,清化全境,还要指挥权!他当老夫是他麾下乞食的奴仆吗?!”
陈元垂首肃立,一言不发,等待太师的怒火自行平息。他能理解这种愤怒,这些条件确实苛刻,几乎掏空了此次合作中黎氏大部分即时利益和未来在北方的影响力。
发了一通火后,黎季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中的阴鸷更浓。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禁军左卫那边……今日有何动静?”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侍立在阴影中的另一名心腹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回太师,左卫副统领杨澍今日告病,未曾点卯。其麾下三个营的军官,今日操练时也多有交头接耳、神色不安之态。我们的人探听到,昨夜有疑似陈朝老宫人潜入过杨澍府邸后门。”
黎季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睁开眼时,里面的怒火已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取代。
外有萧尘步步紧逼,索要无度;内有禁军心怀旧主,蠢蠢欲动。陈宪宗那边,御医已暗示就在这三五日内。他就像站在一条即将断裂的冰面上,前方是对岸,后方是寒冷的深渊,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
“五万石粮草……库里挤一挤,再从沿途‘筹措’一些,凑得出来。”黎季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化……给他!眼下不过是张空头契书,将来如何,还未可知。指挥权……就依他,‘共议’之名必须保留,派个机灵点、懂进退的人去当那个‘监军’,多看,多听,少说话。”
他看向陈元:“你再辛苦一趟,带上我的私印和交割文书,还有粮草押运的路线图——就按他们说的,走青石隘那条线。告诉萧尘,条件我答应了,但我要他十日之内,必须兵临清化城下!若他拖延观望……”黎季犛眼中寒光一闪,“盟约便作废,那五万石粮草,他也休想见到一粒!”
“是,太师。”陈元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片凛然。太师这是被内外交困逼到了墙角,不得不饮下萧尘这杯看似甜美、实则可能剧毒的鸩酒。而萧尘那边,恐怕也早就算准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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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陈元再次出现在靖安堡,带来了加盖黎季犛鲜红私印的正式交割文书、五万石粮草的详细押运路线与时程图,以及一位名叫“黎文忠”的监军人选资料——此人是黎氏远支,读过些书,性子据说颇为圆滑。
萧尘在枢要堂接见了陈元,仔细验看了文书印信,尤其是那份押运图。图上明确标注,粮队将从升龙出发,陆路经数处驿站,最终抵达“青石隘”,然后在此转为红河船运,南下交付。
“黎太师果然信人。”萧尘放下文书,脸上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请回复太师,粮草到位之日,便是我靖安旌旗南指之时。至于这位黎监军,欢迎之至,我军必以礼相待。”
送走陈元一行,萧尘立刻召集侬猛。
“阿猛,点齐你的山地营,再加派五百火铳手,立刻轻装出发,秘密进驻青石隘!”萧尘命令道,“不仅要接应保护粮草,更要把那隘口内外,给我牢牢控制在手!修筑工事,架设炮位,我要那里变成一只进可钳制清化方向、退可锁死北上道路的铁拳头!”
侬猛兴奋地领命而去。周昌在一旁却有些疑惑:“主公,黎季犛既已答应粮草,我们为何还要如此大动干戈占住青石隘?莫非信不过他?”
萧尘走到地图前,指着青石隘的位置,冷笑道:“信他?此人连旧主都可背叛,信用几何?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才更令人警惕。这青石隘,卡在陆路转入红河水道的咽喉处。粮草经此,命脉便握于我手。将来万一有变,我大军南下清化的后勤补给可由此顺畅输送;而若黎季犛事后想耍花样,他的兵马北上,或者想切断我与后方的联系……”
他手指重重按在隘口上:“此隘,便是他难以逾越的天堑!黎氏不肯完全放权,无非是忌惮我坐大,想留后手。那这青石隘,便是我们提前备下的底气!让他知道,合作,我们是认真的;但想反悔或算计,也得先掂量掂量,过不过得了我这一关!”
周昌恍然大悟,心中对主公的深谋远虑更是钦佩。
随着山地营的精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向南的山道中,靖安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南下之战,进行最后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部署——牢牢扼住自己的命脉,同时将可能的威胁,挡在咽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