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五月初七,清化城北二十里,靖安军大营。
营垒扎得极有章法,深壕、拒马、瞭望塔一应俱全,更特别的是几处用土木垒起的高台——上面架设着虎蹲炮和经过改良、射程更远的“靖安二年式”车载炮。炮口黑洞洞地指着南方那座在平原上巍然矗立的城池。
赵胜站在最大的瞭望台上,单筒望远镜久久未离眼睛。清化城果然名不虚传,城墙明显比高平、谅山厚重,护城河引的是红河支流活水,宽阔湍急。城头旗帜林立,守军身影幢幢,防守器械齐全。
“硬骨头。”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胡彪、侬阿猛以及那位昨日刚到、名为“随营参赞”实为监军的黎文忠说道,“武世忠是沙场老将,清化城内粮草据说储备颇丰,强攻伤亡必大。”
黎文忠年约三十,面白无须,一身文士衫在军营中显得有些扎眼。他闻言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谦逊:“赵将军明鉴。太师之意,亦是希望能速定清化,以免夜长梦多。不知将军……预备何时攻城?末……在下也好向太师禀报进展。”他自称“在下”,眼神却不时扫过营内那些与众不同的火炮和新式火铳,带着探究与隐忧。
赵胜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黎参赞放心,我军既至,清化必下。然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武世忠并非死忠愚钝之辈,城内人心亦非铁板一块。强攻乃最后手段。”他不再理会黎文忠,转身下令:“胡彪,龙骑兵营分出三队,轮番出击,扫清城外所有哨堡、营寨,俘获所有往来的信使、粮队,遇小股敌军即行歼灭,遇大股则退。我要清化变成瞎子、聋子,一粒米也进不去!”
“得令!”胡彪狞笑一声,领命而去。龙骑兵来去如风,配了短铳马刀,最适合这种袭扰截杀。
“阿猛,”赵胜又道,“你山地营擅长潜行,带人摸清护城河各段深浅、水流缓急,特别是可能的暗渠入口。再找找看,城墙可有年久失修或地势偏低之处。”
“是!”侬阿猛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赵胜这才看向面色有些难看的黎文忠,语气依旧平淡:“黎参赞可随中军行动,观我军破敌之法。若有‘高见’,随时可提。至于攻城日期嘛……待我断了清化羽翼,再观其变。”
黎文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军用兵如神,在下……拭目以待。”他心中暗恨赵胜的跋扈与拖延,却不敢真个指手画脚,只得压下不满,暗自观察,并悄悄将所见所闻写成密报,命心腹以特殊渠道送回升龙。
接下来的几日,清化城外围成了靖安军骑兵的猎场。零星的小股陈军被迅速击溃,几支试图向城内运粮的乡勇队伍连人带粮悉数被俘,通往城内的各条道路被彻底封锁。城头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靖安游骑在城外纵横驰骋,偶尔有将领怒而出城追击,却总被引入预设的伏击点,遭到火铳齐射,损兵折将后狼狈逃回。靖安军甚至将俘获的少量敌军,在城下当众宣读其“附逆”罪状后释放,允许他们回城。这些惊魂未定的溃兵将靖安军火器之利、纪律之严传播开来,进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恐慌。
清化城内,镇守使府。
争吵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以武世忠和几名老成持重的将领、文官为首,主张暂避锋芒,据城坚守,同时急报朝廷(无论是哪个朝廷)求援,观望形势。而以武世忠的副将阮猛及一批少壮军官为首,则力主出城决战,痛击“远来疲敝之敌”,振作士气。
“守?怎么守?”阮猛情绪激动,“城外粮道已绝,坐吃山空!赵胜明显是要困死我们!靖安军火器再利,野战我军人多,未必没有机会!困守孤城,士气日衰,待其打造好攻城器械,万事皆休!”
“出城?”一位老文官颤巍巍反驳,“黑风峒、孟良寨如何败的,阮将军莫非忘了?贼军火铳齐射如雷,骑兵剽悍,更有巨炮!野战正是以己之短击彼之长!清化城高池深,粮草足支半年,只要上下齐心,未必不能守到变局!”
“变局?哪来的变局?”阮猛冷笑,“升龙旨意含糊,黎太师令我们投降!朝廷……怕是自身难保了!”
“放肆!”武世忠终于拍案怒喝,制止了愈发危险的言论。他心中苦涩,阮猛的话虽冲,却戳中了他最深的忧虑。升龙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旨意如此矛盾?真正的援军又在何方?他看着堂下分裂的部属,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城,内忧外患,越来越难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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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清化城内外对峙、人心浮动之际,升龙城,黎府“夜宴”的请柬,悄然送到了十三位陈氏宗亲府上。
请柬措辞谦恭,言称“国事维艰,特邀宗室长者共商大计,以安社稷”。受邀者包括两位年迈的郡王、五位在朝中有清誉但无实权的宗室文官,以及六位手中虽无重兵但辈分颇高、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的老牌公侯。这些人,共同构成了陈朝宗室中尚有威望、可能成为未来凝聚核心的人物。
是夜,黎府张灯结彩,丝竹悦耳。黎季犛亲自在府门前迎候,态度恭谨一如往日。宴席设在后园临水暖阁,珍馐美馔,水陆毕陈。黎季犛谈笑风生,从宫中幼主病情(暗示沉重),谈到北方边境(暗示大明无暇),再感慨朝中“奸佞未清”,需要宗室合力匡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黎季犛忽然举杯,叹息道:“诸位皆国家柱石,值此多事之秋,季犛独木难支,每每思及先帝厚恩,常自涕零。今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得不发。”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暖阁四周垂下的厚重帷幔后,悄然闪出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持刀武士,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丝竹声戛然而止。暖阁门扉不知何时已被锁死。
席间一位老郡王颤声喝道:“黎季犛!你……你想做什么?!”
黎季犛脸上恭敬之色尽去,只剩一片冰寒的杀意:“不想做什么。只是请诸位宗亲,为了安南社稷的‘安稳’,稍作牺牲。”他话音未落,那些武士已然上前。没有激烈的搏杀,只有短促的闷哼、杯盘落地的碎裂声,以及利刃割开喉管的细微嘶响。鲜血很快染红了名贵的地毯,顺着木板缝隙流入下方的水池,将一池碧水染成淡红。
十三位陈氏宗亲,连同他们带来的少数贴身仆从,尽数殒命于此。黎季犛冷漠地看着侍卫们熟练地处理尸体,泼洒药粉掩盖血腥,更换地毯。仿佛只是清扫了几件碍事的杂物。
几乎在暖阁血腥味尚未散尽的同时,黎府之外,升龙城中多处关键地点同时爆发了行动。皇宫各门被黎苍亲自率领的“家兵”和已彻底投靠的禁军一部控制,所有通道落锁,许进不许出。枢密院、六部衙门被武装家丁围住,“请”各位大人“暂留议事”。城中几处忠于陈室或态度暧昧的将领府邸,遭到伪装成盗匪的精锐袭击,火光骤起,杀声震天。
然而,黎季犛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人——禁军左卫副统领杨澍。此人家族深受陈朝皇恩,本人又极重忠义之名,对黎氏早有防备。他麾下三个营的官兵,也多是与陈朝渊源颇深的老兵。当城中乱起,黎氏家兵开始攻击同僚府邸时,杨澍当机立断,率部起兵,打出“清君侧,诛国贼”的旗号,直扑黎府和皇宫。
忠诚于黎氏的军队与杨澍部在升龙宽阔的街道上猝然相遇,短暂的惊愕后,血腥的巷战瞬间爆发。没有阵列,没有章法,双方在街巷、民居、店铺间逐寸争夺。火箭点燃了房屋,惨叫与怒喝响彻夜空。杨澍部作战勇猛,一度攻至黎府外墙,却被黎苍亲率重兵依托工事死死挡住。战事陷入胶着,火头四处蔓延,繁华的升龙皇城,变成了吞噬生命的熔炉,足足燃烧、厮杀了三日三夜,方因杨澍部伤亡过重、粮尽援绝而逐渐平息。黎氏虽然控制了局面,但升龙城已是元气大伤,处处残垣断壁,百姓死伤无算,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而就在第二日夜,最混乱的关头,一队不起眼的小轿,在少数几名武艺高强、死心塌地的忠臣护卫下,冒着流矢与火光,从皇宫一处早已准备好的隐秘水道出口悄然逃离,消失在南方漆黑的夜色中。轿中,坐着脸色苍白、紧紧攥着一方陈朝传国玉玺(仿品)的少年——陈朝名义上最后的希望,陈少帝(陈颙)。护卫他的,是少数几个未被黎季犛列入首要清洗名单、或因故未赴“夜宴”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孤臣孽子。
五月初十,伤痕累累的升龙勉强恢复了表面的秩序。黎季犛一面强力镇压残余反抗,一面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禅让”仪式。同时,严密封锁消息,特别是关于陈少帝可能南逃的讯息。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五月十二,一路惊魂、辗转抵达清化附近忠臣庄园的陈少帝,在几位老臣的扶持下,发布了言辞悲愤的“勤王诏”,痛斥黎季犛“弑君屠宗,窃据神器,罪恶滔天”,号召天下忠臣义士起兵讨逆,匡扶社稷。诏书被抄录多份,由死士设法送往各地,尤其是……正与“黎逆盟友”靖安军对峙的清化城,以及北方的靖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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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靖安堡,枢要堂。
萧尘看完了由特殊渠道几乎与清化守军同时收到的“勤王诏”抄件,以及周昌手下密探拼死送出的关于升龙政变、巷战与陈少帝南逃的详细情报。
他缓缓将诏书放下,目光投向堂下神色各异的侬猛、李铁柱、周昌,以及刚刚从海防港被急召回来的许大海。
堂内寂静了片刻。
萧尘走到窗边,望着南方天际,那里似乎仍有未曾散尽的烽烟。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传令赵胜,暂停一切对清化城的主动攻击,就地加固营垒。派人接触武世忠,告诉他……”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像是感慨,又像是早已预见的冷静:
“告诉他,安南的天,已经变了。是继续为那座燃烧的孤城陪葬,还是为自己和清化百姓,寻一条新的活路……让他,好好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