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五月十八,清化城。
这座曾经富庶安宁的安北重镇,如今被三重阴影笼罩。最内层是城墙内绝望与争论交织的守军;中层是赵胜部靖安军沉默而坚实的包围圈;最外层,则是刚刚抵达、如蝗虫过境般蔓延开来的黎氏大军。
清化镇守使府内,武世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面前并排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字迹潦草、沾着不知是血还是泪痕的“勤王诏”,痛陈黎季犛弑君屠宗之罪;一份是赵胜刚刚射入城中的箭书,只有一句话:“天命已改,生路自择。明日午时,静候回音。”;最后一份,则是黎文忠以黎季犛名义发来的最后通牒,命令他立即开城迎纳王师,剿灭“伪帝”党羽,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父亲……”长子武元洪声音嘶哑,“升龙惨状,勤王血诏,黎贼倒行逆施已天下皆知!我们若开城降黎,便是助纣为虐,千秋骂名啊!”
“不降黎,难道降靖安?”副将阮猛脸色铁青,“那萧尘就是善类?与黎贼合兵而来,分明是一丘之貉!勤王诏?陈少帝不过一黄口小儿,自身难保,凭什么让我等数万将士百姓陪葬?赵胜围而不攻,就是要耗干我们!等我们内乱!”
“那也不能降贼!”武元洪怒道。
“那你说怎么办?!战又战不过,守又守不住!”阮猛拍案而起。
“够了!”武世忠低喝,止住争吵。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战?城外是武装到牙齿、火器犀利的靖安军,以及人数众多、杀气腾腾的黎军,清化孤城,能守几日?降黎?身背污名,且黎季犛刻薄寡恩,未必能容他这前朝重镇守将。降靖安?那萧尘心思深沉,与黎氏结盟而来,目的不明。至于勤王……他看了一眼那份单薄的诏书,心中唯有惨然。大势已去,忠义有时不过是奢望。
“传令四门,严守待命。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城,也……不许放任何人入城。”武世忠最终沙哑道,“明日……再看。”
他选择了最消极,或许也是最无奈的应对——拖。在绝境中,等待一丝可能出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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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化城北,靖安军大营。
与武世忠的煎熬不同,赵胜气定神闲。他严格遵守萧尘“暂停主动攻击,加固营垒”的命令,甚至让部分士卒在营外空地操练起来。燧发枪的齐射声清脆而有节奏,炮队的模拟操演号令清晰。这些声音和景象,如同无形的重锤,一下下敲在清化守军的心头。
黎文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次闯入赵胜军帐催促。“赵将军!太师严令,必须即刻攻城,剿灭伪帝党羽!拖延不得!你若再按兵不动,太师怪罪下来……”
赵胜正在擦拭一柄新式转轮短铳,头也不抬:“黎参赞,我军新至,需要熟悉地形,休整士卒,检查器械。清化城坚,仓促进攻只会徒增伤亡。贵军若是着急,不妨先试试?”他语气平淡,却把黎文忠噎得说不出话。黎氏军队是来了,可看着靖安军那些黝黑的炮口和整齐的火铳队列,再看看清化高大的城墙,哪个将领敢说能轻易拿下?黎文忠只能悻悻而去,加急向升龙禀报。
五月二十,萧尘亲率的八千主力抵达清化。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陡然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也让所有人都直观地感受到了何为“降维打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神机营。三千士卒,清一色暗蓝色紧身戎服,外罩轻便的镶铁棉甲,头戴新式的、带有护颈和帽檐的铁盔。他们行军时队列严整划一,脚步落地几乎同声,只有甲叶轻微的摩擦声和装备碰撞的规律轻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肩上的火铳——不是常见的火绳枪或简单的燧发枪,而是枪管更长、机括更精密的“靖安三年式”燧发线膛枪,枪口下的套筒刺刀寒光凛冽。随行的还有数十辆特制的偏厢车和炮车,车辆结构轻便结实,运载着分解的轻型火炮和大量弹药箱。
紧接着是龙骑兵。两千骑兵,人马皆披挂专门设计的半身板甲(关键部位采用水力锻锤加工的新型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战马高大神骏,骑士腰间除了马刀,还挂着两柄转轮短铳,马鞍旁甚至还配有小型弩弓。他们行进时悄然无声,只有马蹄包裹着特殊皮革踏在地面的闷响,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随时可以爆发冲锋或下马结阵射击。
最后是山地营。三千人装束相对杂乱,但行动间敏捷如猿,背负强弩、短矛、开山刀,很多人腰间挂着多个皮囊和古怪的工具。他们散入大军两翼和后方,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山林丘陵间,承担起最严密的警戒和侦察任务。
靖安军没有涌入赵胜原有的营盘,而是在其侧后方,选择了一处背靠丘陵、临近水源的地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安营。工兵熟练地划定区域,辎重兵卸载物资,步兵则在外围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埋设警示用的铁蒺藜。营区内部,帐篷横平竖直,道路分明,功能区划清晰——指挥区、宿营区、伙房区、医护区、匠作维修区、马厩、火药库……井然有序。更让黎军探子瞠目的是,靖安军甚至在营地中央架起了数座高大的木制瞭望塔,上面配备了大型望远镜和可以旋转的铜钟。
与之相比,几乎同时抵达的黎季犛亲率的三万大军,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人数固然庞大,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但军服五花八门,号色不一,行进时尘土飞扬,人喊马嘶,略显嘈杂。装备以传统的刀矛弓箭为主,虽有少量火器(主要是老旧的火门枪和少量缴获或自制的火绳枪),但无论数量、制式还是保养状态,都与靖安军不可同日而语。安营时更是高下立判,黎军营地虽然也尽量按常规布置,但占地广大,布局略显松散,帐篷大小不一,岗哨设置也远不如靖安军那般严密科学,更缺乏那种功能分区的现代感。
黎季犛骑在一匹高大的安南马上,在亲卫簇拥下,于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靖安军的营地和正在有序进入的部队。他脸上惯有的阴沉此刻更深了,手指死死攥着马鞭。虽然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如此装备精良、纪律严明、行动高效的军队,带来的冲击远超想象。尤其是那些明显超越时代的火器、那些结构奇特的车辆、那种沉默而高效的筑营方式……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边镇强军”,而是一支拥有完全不同作战理念和组织形态的怪物。
“萧尘……”黎季犛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忌惮与杀意如同毒草般交织疯长。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甚至比南逃的陈少帝威胁更大。但现在,他还需要这把刀去砍碎清化和陈少帝。
两座大营,如同两只巨兽,一精致而致命,一庞大而杂乱,分立清化城外东西两侧。靖安军营门紧闭,岗哨林立,巡逻队交叉往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秩序。黎军大营则热闹许多,但也暗中加强了与靖安军相邻方向的警戒。
双方互派了通报的使者,约定次日举行两军主帅会晤,共商攻城大计。但在礼貌的言辞之下,是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互相窥探。靖安军的夜不收和黎季犛的暗探,在双方营地之间的荒野、丘陵、林地中,展开了无声而激烈的角逐与反制,时有短暂而激烈的遭遇发生,又迅速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清化城,如同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孤岛,而城外,两股怀着截然不同心思、彼此提防甚至暗藏杀机的洪流,已然汇合。风暴真正来临前的压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