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五月廿一,清化城外,两军大营之间的临时幕府。
这是一座刚刚搭建起的宽敞军帐,既不属靖安军营制,也不在黎军防区,算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中立之地。帐内陈设简单,上首并排放着两张主位,下方两侧各设数席。空气里弥漫着新木与皮革的气味,更深处的,则是无声弥漫的警惕与算计。
辰时三刻,帐外传来整齐的甲叶铿锵与马蹄声。萧尘率先抵达,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戎装,外罩深色披风,只带了侬猛与四名亲卫。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帐内布置,便在左侧主位安然坐下,闭目养神。不过半盏茶功夫,帐外喧哗声起,黎季犛在一众顶盔贯甲的将领簇拥下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紫棠色蟒纹常服,外罩轻甲,试图在威严与武备间取得平衡,但那略显急促的脚步和眼底深藏的焦躁,却泄露了心绪。
两人起身,略一拱手,算是见过。黎季犛在右侧主位落座,他的将领们则按序坐在下首,与对面的侬猛等人隐隐对峙。
“萧将军远来辛苦。”黎季犛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惯有的阴沉,“清化逆贼,负隅顽抗,更兼伪帝诏书蛊惑,已成心腹大患。不知将军休整已毕,何时可挥师破城?我军愿为前驱,必一鼓而下!”他开门见山,将“破城”的责任和急切,明晃晃地推了过来。
萧尘端起亲卫奉上的清茶,吹了吹浮沫,不疾不徐:“黎太师客气。清化城坚,武世忠亦非庸才,强攻难免玉石俱焚,徒损兵力,亦伤太师仁德之名。”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黎季犛,“我军连日观察,清化守军士气已堕,内部战降分歧激烈。与其硬撼坚城,不若攻心为上。只需再围数日,断其外援,城内必有变。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全城池民生,岂不美哉?”
“攻心?”黎季犛左侧一员满脸虬髯的将领忍不住冷哼,“萧将军此言,莫非是畏战?伪帝就在左近,勤王诏书四处流散,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若等各地勤王兵马蜂拥而至,局面恐难收拾!届时,太师与将军的盟约……”他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已明。
侬猛眉头一拧,按刀的手背上青筋微凸。萧尘却抬手虚按,止住他的动作,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位将军所言,亦是在理。变数确需考虑。故而,萧某以为,破城需寻时机,更要讲求方法。”他话锋一转,“不知太师与诸位将军,对‘巷战’可有心得?”
“巷战?”黎季犛目光一凝。
“正是。”萧尘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粗略清化城图前,手指划过外城墙与内里街巷,“强攻城门城墙,守军可凭高墙厚垣,以众击寡。然若让其入城……”
他手指猛地一点城内那些代表街巷的细密网络:“街巷狭窄,兵力难以展开,大军阵列之威顿失。而我军火器,最擅近距齐射,封锁街口、窗口、屋顶,处处皆可设伏。守军散入街巷,则被我分割;聚众冲击,则成火铳弩炮之活靶。清化城房舍密集,我军可预先控制关键节点,以小队精兵据守,辅以火油、爆炸之物,足以一当十。此乃以我之长,击彼之短。强行破墙而入,反可能陷入旷日持久的逐屋争夺,伤亡必巨;而若能将敌军主力诱入预设之巷战战场,则可速战速决,最大限度减少我军折损。”
帐内一时寂静。黎季犛及其将领多习惯野战对阵或城墙攻防,对萧尘描述的这种将战场引入城市肌理深处、化整为零的残酷绞杀战法,既感陌生,又隐隐觉得其中蕴含的杀机令人背脊生寒。这绝非传统战法,更像是一种精心布置的屠杀陷阱。
“诱敌入城?”黎季犛沉吟,“武世忠并非莽夫,岂会轻易弃守城墙?”
“所以需要时机,更需要……‘败象’。”萧尘坐回位置,语气莫测,“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当务之急,是彻底断绝清化一切外援与希望。听闻陈少帝踪迹已现?”
黎季犛眼神骤然锐利:“不错!探子来报,伪帝藏身于清化以北三十里一处庄园。本太师已派兵前去围剿!”
“三十里?”萧尘微微挑眉,“据我军山地营最新回报,清化以北三十里处,似有大规模兵马调动痕迹,尘土扬天,规模不下数万,打的似是陈朝与占城旗号。”
“什么?!”黎季犛霍然站起,脸上肌肉抽动。他收到的情报竟慢了不止一步!“数万勤王军?占城人也掺和进来了?”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萧尘语气依然平静,“太师派去围剿庄园的兵马,恐怕会一头撞上勤王军前锋。当务之急,恐非清化一城,而是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勤王’大军。若让其与清化守军汇合,内外夹击,局面才真叫棘手。”
黎季犛胸口起伏,强行压下惊怒。他发现自己似乎总被萧尘牵着鼻子走,情报落后,判断亦落后。这感觉糟糕透顶。“萧将军既有山地营精锐在前探查,不知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萧尘目光落回地图上,“勤王军远来,求战心切,尤欲解清化之围、迎奉伪帝。其势虽众,然兵源混杂(陈朝残军与占城援军),号令难一,更不谙我军战法。彼辈必急于寻我主力决战,或直扑清化。”
他手指重点清化城,然后向北划过一段距离:“我军与其在野地浪战,不如……以清化城为饵,以周边街巷为砧板。”他看向黎季犛,说出最终计划,“请太师明日拔营,大张旗鼓,做出绕城而过、北上迎击勤王军之势。我军则佯装兵力不足,收缩外城防线,甚至可‘被迫’放弃部分外围壁垒,露出破绽。清化城内苦盼援军,见太师大军北移,而我军‘虚弱’,必有人鼓噪出城接应,或至少企图与勤王军建立联系。而勤王军见太师迎击,又窥见清化围城出现‘缺口’,很大可能会分兵疾进,试图快速打通与清化的联系,甚至想趁机里应外合,击破我军‘薄弱’之外围。”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届时,我只需在外围壁垒稍作抵抗,即放其先锋入城。一旦其大队涌入街巷……便是关门打狗。清化城,就是我为他们选好的坟墓。街巷狭窄,正宜火器发挥,任他来多少,都只能填进这座血肉磨坊。至于太师,只需在北面依地形扎稳营盘,扼守要道,阻其大队从容撤退或迂回即可。待城内枪炮声起,太师再挥师南下,截杀溃兵,可收全功。”
计策一环扣一环,充分利用了敌方心理、地形特点和己方优势。黎季犛听得心头凛然,此计狠辣刁钻,将城池化为陷阱,确是发挥靖安军火器之长的绝佳办法。但他也立刻意识到,此计成功的关键,在于靖安军能否顶住最初的入城冲击,并有效控制巷战进程,这无疑又将主要战力和风险压在了萧尘肩上,而自己则承担外围阻援和捡便宜的角色。看似分工合作,实则……
他深深看了萧尘一眼,对方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战术选择。但黎季犛明白,这也是对方在展示肌肉,在警告他,即便合作,主导权也在萧尘手中。
“将军此计……甚妙。”黎季犛缓缓坐下,挤出一丝笑容,“只是,放敌入城,风险亦大。若守军与勤王军里应外合,稳住阵脚……”
“那就需要清化城内,无人能有效‘里应’了。”萧尘截口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武世忠的态度至关重要。我会再给他送一封信。至于城内可能的主战派……乱军之中,刀箭无眼。太师,时间紧迫,勤王军不日即至,需早做决断。”
黎季犛沉吟片刻,知道此刻争执无益,且萧尘之策确是应对眼下局面快速有效的办法,至少能将靖安军主力拖入最残酷的消耗战。他终于点头:“好!便依将军之计!我即刻安排拔营北移。也请将军……速作准备。”
“自然。”萧尘起身,“我军山地营已封锁相关区域,监视庄园及勤王军动向。清化城内,亦会有相应布置。愿与太师精诚合作,共破此敌。”
两人再次拱手,笑容皆未达眼底。帐内议定,各自回营安排。一场以整座城市为舞台、以火器巷战为核心的血腥剧幕,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而就在萧尘返回大营不久,一封没有落款、只用特殊药水书写、需火烤方显字的密信,被神射手用弩箭射入了清化镇守使府。同时,数支精锐的山地营小队,像水滴融入沙地般,消失在清化城以北的丘陵林地中,他们的任务不再是侦察,而是封锁、隔绝,确保那座藏着陈朝最后象征的庄园,变成真正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