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五月廿四,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清化城外的原野上还弥漫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味,混着露水和血腥气,吸进肺里一股子铁锈般的咸腥。
靖安军大营辕门轰然洞开。
最先出来的不是骑兵,而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火铳方阵。每阵五百人,横二十纵二十五,枪刺如林。士兵们踏着鼓点,步伐齐整得吓人,踩着被血浸透又晒得半干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他们不追不赶,就这么一步步向北推进,像一道会移动的铁墙。
溃散的勤王军昨夜跑了一夜,此刻正瘫在田间、沟渠、树林边缘喘气。忽闻鼓声,抬头看见那堵缓缓压来的黑色人墙,魂都飞了一半。
“降了!降了!”
“饶命啊!我等愿降!”
第一个方阵前方百步处,几十个丢盔弃甲的溃兵跪倒一片,把手里锈迹斑斑的刀枪高高举起。火铳方阵不停,从他们两侧分流而过,只留一小队辅兵上前收缴兵器,用草绳将降卒手腕挨个系上,连成一串。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方阵……
靖安军全线推进十五里,跪降者绵延成一条断断续续的人链。远远望去,田野里跪满了灰头土脸的人,像秋收后等待捡拾的稻穗。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麻木呆滞,还有人趁乱想往更远的林子里钻——
“砰!”
铳声清脆。林子边缘一个猫腰狂奔的身影应声扑倒,背上绽开血花。
“跪地不杀,乱动者死。”方阵中传来军官平静的喊话,不高,但顺着晨风飘出老远。
那些还存着侥幸心思的溃兵浑身一颤,彻底死了心,老老实实跪在原地。
与此同时,龙骑兵分成数股,如梳子般在外围往复扫荡,将溃兵往中央驱赶。遇上小股还想结阵抵抗的——多是陈朝宗室亲兵或将领家丁——便是一轮短铳齐射,接着马刀劈砍,顷刻间便冲得七零八落。
战至午时,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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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前空地上,各营统计官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一营报:斩首四百二十七,俘六百九十三。”
“火铳营报:阵前受降一千二百余,无斩获。”
“龙骑兵营报:追击斩首八百九十,俘三百零四,截获企图北逃将官十七人。”
“辅兵营报:收拢沿途跪降溃兵……初步点验,约八千余人。”
萧尘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刚沏的野茶,听亲兵统领汇总:
“大帅,此役初步核算:毙敌约两万一千,其中外城巷战约一万五千,野地追击约六千。俘敌一万三千七百余,还在陆续收拢。我军阵亡九十七,伤二百三十四,多为轻伤。”
“缴获方面——”亲兵展开一卷刚写就的清单,念道:
“铁甲,完整可用者四百二十一领,破损可修复者八百余领。
皮甲、棉甲,约三千领。
步弓、猎弓,四千三百余张,箭矢十一万支。
长枪、矛头,八千余杆。
刀斧锤鞭等各色短兵,一万五千余件。
盾牌,木制一千二百,藤牌八百。
战马,完好能役使者三百七十四匹,带伤可医治者五百余匹,其余驮马、骡子两千头。
粮车六十七辆,其中存粮者仅十二车,余皆为抢掠的财物、布匹、铜器……”
念到这里,亲兵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些零碎,各营正在清点,包括将官印信十四枚,旗帜百余面,金银细软若干箱。哦,占城军溃逃时丢下几头战象,其中两头轻伤,已圈在河边了。”
萧尘吹开茶末,啜了一口:“战象留给后营,看看能不能驯来拉车。铠甲兵器,完好者入库,破损的交匠作营修缮改造。马匹全部编入辎重队和斥候营。”他放下茶碗,“降卒呢?”
“按大帅吩咐,已分批圈在城西河滩地,派人看守。辅兵正在搭临时窝棚。”
正说着,辕门外一阵马蹄疾响。黎文忠带着几个随从,脸色苍白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下马行礼,径直冲到萧尘面前,声音发颤:
“萧……萧大帅!我军斥候来报,黎……黎帅大军已击溃勤王军留守偏师,正向南移。闻此处俘获甚众,黎帅传令……”他咽了口唾沫,“令将俘获之陈朝宗室、将官尽数斩首,其余降卒,择地坑杀,以儆效尤!”
周围靖安军将领闻言,脸色都沉了下来。几个刚从前线回来的千总更是眉毛倒竖——仗是我们打的,人是我们抓的,你黎季犛上来就要杀俘立威?
萧尘抬了抬手,止住帐前骚动。他看向黎文忠,语气平淡:“黎监军,杀俘不祥。”
“可、可是黎帅说,此等反复之辈,留之无用,且耗粮草……”
“有用。”萧尘打断他,“清化城墙需修补,道路需平整,缴获军械需转运。一万三千精壮劳力,可抵五万民夫。”他站起身,走到黎文忠马前,仰头看着这个惊慌失措的监军,“况且,今日杀降,明日再战,谁还肯降?都抱定死战之心,我军要多死多少儿郎?”
黎文忠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回去禀报黎帅,”萧尘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说我萧尘说的:降卒已编入苦役营,戴罪做工,不日将押往后方面矿。若黎帅执意要杀——”他顿了顿,回头瞥了黎文忠一眼,“让他亲自来我营中提人。”
这话说得客气,里头的意思却硬得像铁。
黎文忠冷汗涔涔,不敢再多言,匆忙拱手,调转马头去了。
萧尘走回帐前,看着西面河滩方向。那里人头攒动,一万三千降卒蹲坐在初升的烈日下,黑压压一片,偶尔传来看守士兵的呵斥和鞭响。
“告诉看管的弟兄,”他对亲兵统领道,“一天两顿稀粥,别饿死了。三日之后,开始派工。先修清化外城被炮火损毁的街巷——让他们自己看看,自己人被打成了什么模样。”
“是!”
午后阳光炽烈,照在堆积如山的缴获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河滩那边,降卒队伍里隐约有压抑的哭声传来,随风飘散在满是硝烟与血腥的空气里。
萧尘眯眼望了望北边天际。
黎季犛的大旗,应该已经能在视野里看见了。
这一万三千条命,是他从阎王手里扣下来的。也是他递给黎季犛的、第一封没有刀光剑影,却比刀剑更锋利的战书。
接下来的戏,该换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