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五月廿五，晨光未露。
清化城外五里，两座大营相对而立。东营靖安军旌旗肃杀，西营黎军灯火通明——那是通宵议事的迹象。
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黎季犛高坐主位，左右黎元澄、黎文忠及一众将领列席。对面只设一席，萧尘独坐，身后侍立着四名黑甲亲卫，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萧帅，”黎季犛端起酒盏，笑容里带着三分疲惫七分算计，“此番大破勤王叛逆，赖贵军神勇。按先前约定，清化城……”他故意顿了顿，“及周边三县之地，当归贵军驻防。”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
萧尘缓缓抬眼。先前密约白纸黑字：清化全境，包括府城及下属七县。黎季犛开口便砍去四县。
“黎帅记错了。”萧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清化全府。”
黎元澄猛地起身：“萧尘！莫要得寸进尺！若非父王大军牵制勤王主力，你焉能轻易破城？三县已是厚赐——”
“厚赐？”萧尘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黎小将军怕是忘了，外城那一万五千具尸体，是谁的兵剿的？河滩那一万三千降卒，是谁的刀押着的？”他目光转向黎季犛，“黎帅，盟约墨迹未干，便要反悔？”
黎季犛脸上笑容渐渐淡去，放下酒盏：“时势有变。北面仍有陈朝余孽，东边占城贼心不死，我军需更多州县养兵。萧帅，三县之地，岁赋足够贵军粮饷。何必贪多？”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就三县，爱要不要。
萧尘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帐内黎军将领下意识按住刀柄。四名黑甲亲卫上前半步，铠甲铿然作响。
“既然黎帅为难，”萧尘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便罢了。”
他竟不再争辩，转身出帐。黎文忠张口欲言，被黎季犛一个眼神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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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靖安军大营。
二十门虎蹲炮被无声推出营门。炮身裹着浸水的粗麻布，轮轴包了稻草，在月色下被推到预选阵地——一处缓坡高台，正对三里外黎军大营西侧辎重区。
炮兵千总亲自校准射角。每门炮配三发药包：第一发射程三里，正好落在黎军营前百步；第二发二里半，可及营栅；第三发二里，能砸进营中腹地。这是事先反复测算过的“警告射击”方案。
“装填第一药包，实心弹。”千总低声下令。
炮手们动作迅捷，却无一人言语。铅弹入膛，杵实，火门插上药捻。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在月光下微微仰起，如同蛰伏巨兽的獠牙。
寅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黎军大营哨塔上，哨兵正抱着长矛打盹。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闷响——
“咻——轰！”
第一发实心弹划破黎明前的寂静，重重砸在营门前官道上，泥土四溅，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
哨兵一个激灵，瞪大眼睛。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破空声接踵而至！
“咻咻咻——轰轰轰！”
二十发炮弹先后落地。第二拨落在营栅外，木屑纷飞；第三拨直接砸进营区，一座箭楼被命中底座，轰然歪斜，压塌了旁边的马棚。战马惊嘶，士卒惊呼，整个西营瞬间炸锅！
“敌袭！敌袭！”
“是炮！靖安贼的炮！”
黎季犛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冲出大帐，只见西面营区乱作一团，烟火升腾。亲兵连滚爬爬来报：“大帅！靖安军……靖安军的炮正对着咱们！”
“多少门？！”
“看不清，至少十几门……就在东面坡上！”
黎季犛脸色铁青，大步走向营门方向。沿途兵卒惊慌奔走，将领呵斥声、伤兵哀嚎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他登上营门望楼，透过晨雾望去——
三里外缓坡上，二十门虎蹲炮排成一线，炮口青烟未散。炮阵后方，靖安军火铳方阵已列队完毕，枪刺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更远处，龙骑兵在侧翼游弋，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不是偷袭。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就在这时，靖安军阵中一骑突出。白马青袍，单人独骑，不披甲，不持刃，缓缓向黎军营门而来。
“是萧尘！”望楼上有人低呼。
黎季犛瞳孔骤缩。
萧尘策马至营前二百步处勒停。这个距离，营墙上弓弩可及，但他浑然不顾，只是抬眼望向望楼上的黎季犛。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手腕一抖——
那卷曾由双方用印的盟约文书，在空中展开，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落在营门前尘土中，正好盖在方才炮弹砸出的那个深坑旁。
“黎公，”萧尘的声音借着清晨的寂静，清清楚楚传遍营前，“可是欲试萧某火铳之利，炮矢之锐否？”
话音落，身后三里外坡上，二十门虎蹲炮同时装填完毕，炮手高举火把。火铳方阵齐刷刷举枪，数千支燧发枪的击锤扳开的“咔嗒”声，隔着老远竟隐约可闻。
黎军营门上下，死寂一片。所有兵将都屏住呼吸，望向那个白马青袍的身影，又望向地上那卷刺眼的盟约文书。
黎季犛的手死死攥住望楼栏杆，木刺扎进掌心而不自知。他盯着萧尘，盯着那二十门随时可能再喷吐死亡的铁炮，盯着靖安军严整如铁块的战阵。
晨风吹过，卷起盟约文书一角，露出底下朱红印泥的痕迹——那是他亲手盖上的帅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像刀割。
终于，黎季犛松开栏杆，掌心渗出血迹。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地朝下喊道：
“开营门……请萧帅入帐，再议。”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营门缓缓打开。萧尘策马，不疾不徐，马蹄踏过那卷盟约文书，径直入营。
在他身后，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二十门虎蹲炮的炮身映得一片血红。
这一日的黎明，整个安南都听见了靖安军的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