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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前往冥界的彼岸.2

作者:英-约翰·特雷什/译者:李永学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它们出于“对统一的欲望”而采取了某种物质的形式。这就是吸引力,也就是牛顿引力,是物质与物质之间的欲望。

但粒子的这一欲望无法立即得到满足。它受到了“一种分离性质的东西”的对抗,一种阻力的作用。这就是“精神以太”(时而被理解为热能,时而被理解为磁能)——简言之,就是电。这也是“生命、意识和思维现象”的决定性因素。

这些就是宇宙的两个基本的组成部分:吸引(确定为引力和物质),以及排斥(确定为以太、电、生命、思想和精神),“不存在其他原生力”。[1124]

在第一次扩散之后,每一个原子都冲向其他原子。它们在各处相遇,形成“物质”,在越变越大的同时旋转速度增加,变成所谓的“星云”。[1125]

正如拉普拉斯的星云假说所述,每当物质凝聚的时候,它都会甩掉自己的外层,形成一道物质环。这些环凝聚为旋转的行星,星云的核则向中央聚集,形成燃烧的恒星。

但这一物质凝聚的过程一直遭到电力的对抗。如果没有这种对抗,所有物体都将同时崩溃,回归最初的那个粒子。也就是说,宇宙中的物质运动过程有两种:天体、行星、恒星系等,都会被吸引力拉向自己的中心,也相互吸引,走向“绝对融合”;而与之对抗的排斥力则将向相反的方向推开它们,天体相互之间形成不同的位置关系与状态。

爱伦·坡解释道:所有的物体都“只不过是或多或少的不同的聚集体”,而被带到一起的“任何两个不同部分”都将造成“一种电的发展”。[1126]当吸引将弥散的物质各部分聚到一起的时候,它们形成了新的关系和新的不同,也因此出现了更多的阻力、更多的电。

一切存在都面对着这种吸引和排斥之间的斗争、物质与精神之间的斗争。这就是“伟大的现在,也是可怕的当前”。

前面还有“更加可怕的未来”。

最终,这两大伟力之间的平衡将发生倾斜。电排斥将会被吸引力压倒:卫星将撞上行星,行星将撞上恒星。“天空中现在存在的无数恒星”将冲撞到一起,形成一些“几乎无穷大的球体”。在这个时候,“在深不可测的深渊中”,将出现“明亮得无法想象的恒星”。这就是“达到巅峰的宏伟”和一次“新的创世”,它预示着“一个大结局”。

这些庞大的恒星以与各自体积大小成正比的“百万倍的电速度”运动,“终于投入了彼此的怀抱”。

在这个“不可避免的灾难中”,只有“一个由各个球体物质组成的球体”仍然存在。这个无法测量的、绝对致密的物质粒子将达到它的目的,并从此“再无目的”。它是不可分割的,只是一个“绝对的统一体”,其中不存在任何差异(后来的科学探索让我们知道,这就是黑洞)。

最终,物质驱除了以太[1127],它必将重新成为绝对的统一体,随后(这时候这样说带有矛盾的意味)它将成为没有吸引力也没有排斥力的物质——换言之,成为没有物质的物质,它再也不是物质了。

这个完整的、重新归位的初始球体将“立即沉入虚无,而它对于一切有限的感知都必然会是一个统一体”。统一的完美实现是一切不同和关系的目标,是存在的最高形式,也与虚无不可区分。[1128]

元物理学的大幕就此落下了。

再次上演

巡回演讲仍然在进行。爱伦·坡提醒他的听众,要注意“周期性的伟大定律”[1129],并允许自己保留进一步的希望:“我们在这里大胆畅想的这些过程将永远、永远、永远地不断重复。随着神圣之心的每一次跳动,一个新的宇宙将膨胀,进入新生,然后消退,归入虚无。”他假定这一宇宙将会一次又一次地膨胀与收缩,创世的心跳将以1000年为周期不断地重复。

如果物质和精神仅仅为了揭示它们的身份而分离,如果宇宙的每一个物质元素只不过是精神整体的一个片段,受到返回其初始的统一的欲望的驱动,那么,“物质”和“精神”,“创世”和“造物主”这些存在之间真的是可以区分的吗?难道在它的起因和效果之间的每一个点上,都不应该有一个完美的、相互适应、随着宇宙的脉搏跳动的存在吗?

现在,这项工作隐藏的核心猛然展现在人们面前:“这颗神圣之心究竟是什么?它就是我们自己。”[1130]

他请他的听众们随他一起“进入未来”,在那里,“个体身份的感觉将逐步与总体意识相融合”。

孩提时代的我们都知道这一真理,我们的记忆在低声地说:“我们自己的灵魂是无限的、永恒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我们自己的灵魂伟大’。”

每一个灵魂都是无限的,彼此之间并没有形成某种等级制度,而是彻底的平等:“任何人的灵魂都绝对不可能觉得自己低于别的灵魂,也绝对不会对此在思想上有强烈的、不可抗拒的不满和反叛;这些灵魂带有对完美的压倒一切的追求,不过是精神层面上的,但它与物质走向原始的统一的斗争恰巧重合。”[1131]这一点的确定性与努力是一个证据,说明“没有任何一个灵魂是低于另一个的”,而且,“每一个灵魂都是它自己的上帝的一部分,也就是它自己的创造者的一部分”,每一个存在都是神圣精神的个体化,而“这一弥散的物质与精神的重新聚集只不过是纯粹的精神和不同的上帝的重新组合”。[1132]

将上帝打碎并分散为“弥散的宇宙的物质和精神”,再将碎片拼成统一体,然后让它们再次向外膨胀、爆炸——通过这种方式,爱伦·坡将与活着的生命和上帝本人同样神圣的光辉和生命力投射到每一个物质元素上面。爱伦·坡认为,这种元物理学真理、上帝的这种身份、个体的灵魂以及自然,同样是叙述的必需,是隐藏在这种设计后面的原因。

作为地球生物,我们经历的那种痛心的不完整只是一种幻觉;我们会永生是完全有根据的。一切弥散的存在所享受的欢乐总量等于重新聚集的神圣粒子所享受的欢乐总量。我们的个体性和我们“与上帝的等同性”将随着“明亮的星辰的混合”而增加。这些星辰的混合把不同的身份混合为“总体意识”。

事实证明,每个个体的努力与痛苦只不过是一个梦中之梦、一个故事中的故事,其中有“永远存在于开始之后的开始”。甚至可能存在着一个其他宇宙的“无限序列”,它们“与我们自己宇宙的序列大体相似”,都在生长与收缩;但存在于我们的观察能力之外,两者都“分别地、独立地存在着,存在于它们自己真正的、特有的上帝的怀抱之中”。[1133]

爱伦·坡的结束语追溯了他设计的螺旋形轨道和交错的建筑结构:“与此同时,请在心中牢记,一切都是生命、生命、生命中的生命——渺小存在于伟大之内,一切都在神圣精神之内。”[1134]

同样的说法也出现在《仙女岛》中——针对他在《十四行诗——致科学》中提出的“诗人应该如何热爱科学”这一问题,这是他在1841年给出的梦幻般的答案。

位于《尤里卡》的迷宫中心的秘密是:心就是整体,一个由核心与外壳、内部与外部共享的身份认同——也就是在灵魂与肉体、精神与物质、感情与理性、美丽与真理、个人与其他、观看者与被看者、诗歌与科学之间共享的身份认同。它们形成了一个无限共振的结构,由离奇的分形对称组成,在每一种合成尺度上反复出现。[1135]

听众因为爱伦·坡的陈述内容和“迷人而又活力四射的表达风格”[1136]而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一些听众说,这次演讲就像一次催眠术一样牢牢地抓住了他们:在整个“最热烈而又辉煌的狂想曲中”[1137],演讲者“似乎受到了鼓舞,而这种鼓舞也直接传达给了现场听众,只可惜,听众太少了”。

黑暗的原因

作为一部坚持结构效果的对称与统一的著作,《尤里卡》可谓是严重离题:从对宇宙威严的肃穆敬畏,转向了拿各个领域知识类比的幽默;从吹毛求疵的技巧分析,转向带有讽刺暗示和有意神秘化的争论,再到猛然增加的狂喜和感人的真诚。爱伦·坡的这场演讲以及由演讲发展而来的这部100页的《尤里卡》可谓一个大杂烩——一个认真的大杂烩、一个辉煌的大杂烩。但它毕竟只是一个大杂烩,在它令人困惑、令人疯狂的效果中,无法确定有几分是作者有意为之的。或许这是对宇宙的复杂性、不稳定性和无法言喻的终极神秘的一种描述,又或者,这只不过是爱伦·坡为自己设定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展示的最终执行效果。

爱伦·坡想让人们理解宇宙的规模和复杂程度。为了说明太阳和邻近的织女星(Alpha Lyrae)的距离,“我们需要大天使的舌头”。[1138]但他本人没有这样的舌头,所以只好提出了一些类比,用来铸成一个“使印象递增的链条,而单单通过这样一根链条,人类的智慧便可以理解”这一“威严整体的浩瀚无涯”。[1139]一枚以正常速度飞行的炮弹将经历600年的时间,才能到达不久前发现的行星——海王星,爱伦·坡认为它可以代表太阳系的边界极限。从一些星云到达地球的一些光是300万年前发出的,而罗斯伯爵的“长筒魔法望远镜”正在“我们的耳边低声讲述着100万年前的秘辛”。这样的例子证实了“空间与时间是一个整体”。

爱伦·坡把他的演讲打造成了一个有风险的、得到了技术支持的表演,类似于那些借助魔灯、太阳系仪,或者立体模型,或者橱柜大小的诗歌创造机器的演讲。《尤里卡》就是“万花筒式的进化”的“实际说明”。爱伦·坡在行文中使用了长破折号和斜体字,它们的作用相当于他为修辞装置的螺丝钉[1140]——它的中心枢纽,它的调节杠杆;它们将读者的注意力聚焦、转移到爱伦·坡最希望强调的那些理念上面。

就像使用魔灯一样,爱伦·坡通过他的修辞装置驾驭着读者的感知,将图像和论证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专一的、“独特的”效果——一种作为整体的宇宙的观念。[1141]他想为读者插上如同天使一样能带它上天入地的想象力的翅膀,让他们能以专家破解密码般的闪电速度不停地思考与想象,或者让他们与跃入埃特纳火山的原子论者德谟克里特一样,体验在物质与思维之间的熔融地带实现的永生。

然而,尽管它论述的内容涉及面广,叙述手法、技巧也十分吸引人,《尤里卡》面对的试金石是现代科学的事实与论证,是牛顿、培根、洪堡、天文学家约翰·弗朗茨·恩克(Johann Franz Encke)和拉普拉斯的检视。他有关物质是吸引与排斥之间的相互作用的观点来自康德和化学家博斯克维克(Boscovich)。他认为海王星是由太阳系的星云凝聚而成的第一颗行星,而他关于海王星的长篇讨论则结合了当时对这颗行星的发现和轨道的最新争论。[1142]这些争论皮尔斯、赫歇尔以及阿拉戈都有所参与。

爱伦·坡也回应了人们对星云假说的质疑。而且,仅仅在他发表演讲的几天前,苏格兰天文学家约翰·普林格尔·尼科尔刚刚在纽约商业图书馆协会(Mercantile Library Association of New York)为之进行了辩护。他的演讲立即由格里利的《纽约每日论坛报》发表,并且很快被编成了小册子。爱伦·坡正面反对爱尔兰的罗斯、剑桥的罗尔斯和辛辛那提的米歇尔的天文学报告,他们认为,猎户座的星云已经被高倍望远镜确定为恒星。尼科尔在他的演讲中避开了这一争议,他佩服罗斯的望远镜的观察范围,但依然认为星云假说是指导他的信念,是发展的普遍定律,是“进化的普遍定律,它永无休止、不可阻挡、持续前进,从不完善走向完善”。[1143]爱伦·坡却大胆地宣布:单单是“视觉证据”[1144]不大可能具有决定性意义,而且,星云假说“显现了美好的真实”。“确实,它实在太美好了,显然不可能不是真理。”反对意见和未曾预料的证据只会让这个理论得到“修正—削减—筛选—清晰”,直到留下的一切具有“一目了然的一致性”。[1145]

这是一项适用于普遍理论或者艺术品的评判标准。《尤里卡》的前言很简洁,它将爱伦·坡的书与他有关批评的理论,以及《遗迹》的“科学浪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将《尤里卡》单单作为一件艺术品提供给读者:“让我们说它是一份浪漫作品;或者,如果我不以过高的标准要求,我们可以说它是一首诗。”爱伦·坡将当时的人们接受这部作品的希望寄托在“它所叙述的真理如此美丽”上面。

爱伦·坡认为,联系美学与科学的纽带是“设计”。这个词是自然神学的支柱,但爱伦·坡并不是要拿科学来支撑主流基督教。多年来,他一直在准备发起对《布里奇沃特论文集》的批判,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怀疑是否有神明计划的存在,而是因为他认为,他们有关和谐、纯粹仁慈、以人类为中心的创世观点在各方面存在矛盾。他认为,新教的自然神学家们未能正确地解释毁灭与混乱的无所不在、人类动机的邪恶以及不完美与离奇的美好之处。

他也驳斥了他们的线性因果律观点,即一切都可以通过单一的神明意图或者行为来解释。在《尤里卡》中,他重复了他过去的论证,反对《布里奇沃特论文集》的作者们关于原因与结果可逆性的观点:“在神明构造中……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把一个原因视为一个结果,或者反过来。因此我们永远无法绝对肯定哪个是哪个。”[1146]例如,他提出了论证,认为在北极地区,人类需要高能量食物,而这种食物恰巧在当地以海豹和鲸鱼的脂肪的形式存在。那么到底是因为有这种食物存在,所以可以养活人类;还是由于人类的存在,因此能消耗这种食物呢?

这种“相互适应性”是建立在宇宙的系统设计中的:爱伦·坡发现,“根据元物理学,一切事物的结束都涉及开始。”最后的崩溃是开始的喷发造成的后果,就像他的两个驱动原动力相互依存一样:“吸引和排斥,物质和精神,它们永远依照最严格的伙伴关系相互伴随。”[1147]爱伦·坡认为,这一设计甚至比引力本身更为基本。弥散的粒子希望回归一体,这就表现为存在引力,只不过是它们最初统一的结果。[1148]他的理论中的每一个元素都是从“这个主题的怀抱中涌现出来的,是从这个高于一切的想法的核心涌现出来的”。

爱伦·坡把他有关文学创作的理论也应用于上帝的创世。二者都聚焦于“效果的统一”。他认为,“在虚构文学中”[1149],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这样”安排事件,即使我们无法确定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无论这个事件是否依赖于另外的那个事件或者是否支持它。当然,在这层意义上,情节的完美确实是,或者实际上是无法达到的。但这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有限的智慧。而上帝的计划是完美的,宇宙是上帝的一个计划。

每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或者科学家都在寻求追随、模仿上帝的完美设计。真正的批评家知道这一点:“我们由于人类独创精神的显示而得到的欢欣”将因为一件作品接近“绝对的相互适应”而增加。

在这一设计对于生物学的、天文学的、道德的基本问题的答案中,爱伦·坡看到了对它的进一步肯定,这就是被休厄尔称为“一致”的东西。

查尔斯·达尔文与爱伦·坡同年出生,他曾与自然神学、《遗迹》和查尔斯·巴贝奇对统一的自然定律的论证互相辩驳,为的是尝试在自然的区别与冲突中找出真理。他们都曾将物种的起源(尽管达尔文的著作发表于1859年)解释为统一定律与普遍竞争的结果。达尔文认为,自然选择的定律在每一代存活的变种上划定了限度,尽管他的理论并没有说明这些变种出现的原因。

爱伦·坡认为,宇宙的核心斗争是在引力和它所造成的电的增强之间的冲突,这一冲突刺激了“生命力、意识和思维”的增加。这种冲突在同步进行,“非常密切,带有动物物种的异质性、复杂性”,这就产生了更有活力、能力更强、“等级越来越高”的生物。作为一个说明,他引用了在南太平洋诸岛上发现的“超热带植物”。[1150]很巧的是,洪堡和其他前往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旅行家们(如达尔文),都在报告中拿这些植物来证明生命的丰富性与多变性。

爱伦·坡不经意间对另一个不解之谜做出了回答,这为他在天文学史上赢得了一个地位。普鲁士天文学家奥伯斯(Olbers)用星云假说解释了小行星的存在,但他指出了一个悖论:如果真像牛顿及其追随者相信的那样,宇宙的空间是无限的,那么来自那些恒星的光应该填满了整个夜空;但夜空是昏暗的。[1151]

爱伦·坡用如下语句陈述了所谓的“奥伯斯悖论”:“如果恒星的序列是无穷无尽的,则在我们面前展现着的天空的背景应该得到均匀的照射……因为在这个背景的一切地方都不会有任何一个没有恒星存在的点。”[1152]

爱伦·坡做出的解释得到了21世纪的物理学家们的认可。宇宙是有限的;它有一个开始,也将有一个结束。因为恒星的数量是有限的,它们之间存在黑暗的空间。这个答案推翻了牛顿的一个基本理论:空间的无限性。

爱伦·坡认为,他的宇宙观提供的道德洞见更重要。宇宙计划的展开给出了异质性、差别和关系的定义:“正确是正值,错误是负值,只不过是相对于正值的否定;这就像冷是相对于热的否定一样。”正如在《催眠启示录》中一样,痛感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快乐。根据《尤里卡》的论证,任何两个对立的关系都相互之间具有本质上的内在联系,是神圣物质的一部分,它们之间的差异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我们经历的限制、损失、冲突和失望,都是因为物质存在对立面和其他部分。

然而,每一种存在的每一个原子,无论物质的还是精神的,都随着神明之心一起跳动。爱伦·坡叙述道:“邪恶的存在变得可以理解了。但按照这种观点,它还有更深刻的意义:它变得可以忍受了。我们的灵魂不再因为我们自己强加给自己的痛苦而叛变。”[1153]我们与其他人的分离、与作为我们的基础而且包含着我们的初始本源的分离,都只是一个暂时的幻觉。爱伦·坡说:“知道我们最终会完全回归,这是对我们的安慰。”

转弯与碰撞

爱伦·坡的宇宙论取材面极广。他从福音教派的千禧年学说那里借用了末日之火和万能的上帝,尽管没有几个基督徒会认识到,他将永恒生命的愿景解读为生命去人格化而解体为神圣物质的过程,而基督则无处可见。他从催眠术学者那里提取了存在准物质以太的观点,并与斯韦登伯格、先验论和自然哲学的参与生活、动态自然的元物理学计划遥相呼应。他那在基本定律支持下的死亡与再生的宇宙令人想起了斯多葛学派。他甚至一直在借鉴不久前才翻译过来,并在文献学圈子里流传的印度教的宇宙观。[1154]

伊壁鸠鲁哲学学派认为,生命与思维是从物质的微小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产生的,《尤里卡》深受他们这一观点的影响。像在卢克莱修的诗歌《事物的本质》中那样,爱伦·坡也描述了涡流和大旋涡式的运动,认为它们是生命与秩序的源泉,无论是从最小到最大的尺度的变化,还是从物质在原子最原始的转弯后第一次聚集到螺旋星云的形成,无不如此。这种关于物质成长的宇宙观与伊拉斯谟斯·达尔文的唯物主义创世史诗《植物园》呼应,后者也预言了宇宙的崩溃与再生。伊拉斯谟斯·达尔文在《植物园》中写道:

一颗又一颗来自天穹拱顶的星星高速前进,

恒星落在恒星上,恒星系与恒星系碰撞,

它们正面相遇,向一个黑暗的中心坠落、消亡,

而死亡、黑夜与混乱结成了一片荒凉!

——一直到暴风雨之后,出现在这废墟之上,

是永恒的自然托举着她多变的式样,

山岭从她葬礼的柴堆上升起,伴随着火焰的翅膀,

它升腾,它闪耀,这是另一个同样的世界的曙光。[1155]

爱伦·坡认真地对待机会。但他与卢克莱修的作品在19世纪的翻译者和辩护者约翰·梅森·古德[1156]相似,而与伊拉斯谟斯·达尔文不同,他在《尤里卡》中寻求调和混乱和神明的天意和设计。

爱伦·坡也继续开展自然神学的研究,尽管其中有些不全属于自然神学领域。在他的设计中,冲突和不和谐到处都有所表现,而物种和个体缺少内在的界限。生命从物质中出现,物质与生命相互冲撞,其对称与统一则通过燃烧的毁灭实现。他坚信,走向堕落具有内在的驱动力,这一矛盾信念在道德上对应于伊壁鸠鲁式命定的转向。

爱伦·坡显然还受到了他所读到的《遗迹》的影响,其中包括对太阳系和生命以定律为基础而产生的解读。《布里奇沃特论文集》的作者们认为,上帝总是活跃的、一直存在的,他掌控并维持着那些惰性的物质;与此相反,《遗迹》和查尔斯·巴贝奇认为,上帝不需要维持与调整他的定律,他可以在开始时就把这些定律写成程序,然后让它们自行运转。爱伦·坡在《玛丽·罗热疑案》中就曾写道:“神灵并非无法修改他的定律,而是我们假定他必须修改,从而批判他。”[1157]

尽管《尤里卡》与《遗迹》非常相似,但前者彻底改变了后者对“发展定律”的线性乐观主义。爱伦·坡的科学浪漫则以上行线开始,但在最高点转而形成一个回路。它用崩溃打断了“发展”,随后是崇高的烈火,接着一切又重新开始。[1158]

有些人认为《遗迹》是在隐晦地宣扬无神论,但没有人认为爱伦·坡的宇宙观也这样。《尤里卡》是一部具有强烈神学色彩的著作[1159],它不仅将上帝表现为宇宙的创造者、管理者和维护者,而且实际上也是所有物质的创造者、管理者和维护者。如果一切事物都可以被理解为原因或者结果,那么就不再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第一原因”;任何事物都是第一推动者,或者是它的一部分。爱伦·坡将宇宙本身和考虑宇宙的思维嵌入了一个流动的泛神论和不稳定的唯物主义之中:物质状态与精神或思想的状态类似,也在不断变化,所有这一切都在“神圣的生命之内”[1160]嵌套相连。过去,他曾通过共情的手段进入下国际象棋机器人、无人性的谋杀犯、狡猾的牧师,以及一批诗人、小说家、科学家与哲学家的思想,用以磨砺自己的分析技巧。在《尤里卡》中,他也让自己的思想适应了上帝和他创造的水平。通过分享神明的思想,考虑宇宙问题并与宇宙一起思考,爱伦·坡意识到:他、宇宙和神灵必然同为一体。《尤里卡》对事物真谛的顿悟带领着读者经历了不断重复的分离、评判和对抗的过程[1161](它们同时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最终让他们将自己与看到的东西联系起来。

《尤里卡》是19世纪美国的科学和美学最富创造性、最大胆、最独特的结合之一。它用大写字母写成的短语“星辰宇宙”或许暗示着一个与它平行的“美利坚合众国”。[1162]这部书努力要在独立和统一、平等和差异之间建立平衡,这也就是它的“相互依存”宣言,我们或许可以把这种努力解读为重申这个国家持续存在的紧张状态。但如果这是在指代现实的美国,则爱伦·坡眼前的道路可能将在天堂与炼狱之间来回振荡,让路人明白“这可能是天使或者魔鬼所持有的想法”。

《尤里卡》最严厉的批判是针对当代科学的。尽管爱伦·坡出色地借鉴了物理学、天文学和自然历史知识,但他从一开始就尖刻地抨击了当时那些专业“科学家”的狭隘。自然哲学是寻找自然的一切原因的统一系统的学科,却业已黯然失色;《尤里卡》逆着科学专科化、经验主义专业化的潮流而动,对这一学科做出了迟来的贡献。因此,这部书的题献才是“以最深刻的敬意”向亚历山大·冯·洪堡致意,因为他的多卷本《宇宙》敢于针对日益分散化的科学领域发表全面的、不合时宜的观点。

爱伦·坡也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与众不同的事情,一件注定会失败的事情:他承认他的书只会受到少数爱他而且为他所爱的人的欣赏,受到“那些出于感情而不是出于理智的人”的欣赏。尽管他确信,他的这本“真理之书”将“引发物理科学和元物理科学界的革命”[1163],但他说:“这就像一首诗,只不过我希望这部作品将在我死后接受评判。”他觉得,他在文学上的声望会让一些心生嫉妒的批评家无法客观认识到他的科学想法:“一个成功地写下了一首伟大(我在这里指的是产生了预期的效果的)诗篇的诗人应该谨慎,不要让自己轻易踏足知识界的任何其他领域,尤其是不要在科学领域内做出任何努力。除非是匿名发表,或者明确表明,他说的观点请大家少安毋躁、耐心等待后世评价。”[1164]《尤里卡》显然是写给那些能在他死后阅读这本书的读者的。

他敦促他的编辑将第一版印行5万册,但普特南只同意印500册。出版后,人们对这部书毁誉参半。《亨特商人杂志》称《尤里卡》为一部“令人震惊的作品,它正确地置身于诗歌或者浪漫的领域内”[1165],看到了“许多宇宙的宏大乌托邦的真实情景”。沃尔特·惠特曼的《布鲁克林鹰报》也表明了它的想法“新颖与令人吃惊”[1166],而纳撒尼尔·威利斯则将爱伦·坡与《布里奇沃特论文集》的作者之一托马斯·查尔默斯和纽约大学科学家约翰·W.德雷珀并列,认为他们都“引领着通过探讨美丽的意义来阐明科学真理的现代潮流”[1167]。格里利的《纽约每日论坛报》承认爱伦·坡在将“哲学家与神学家以往建立的一切学说抛到一边”时的“大胆”。[1168]

神学家们则没有这么激动。一家由乔治·布什编辑的斯韦登伯格派杂志《信教会智囊团》(The New Church Repository)做出了有所保留的反应:“爱伦·坡称自己的作品为一首诗,这或许是因为,他和斯达尔夫人(Madame De Sta?l)一样,认为宇宙本身更像是一首诗,而不那么像一台机器。”[1169]这篇评论中还推荐了斯韦登伯格的《关于无限的哲学论证大纲》(Outlines of a Philosophical Argument on the Infinite),以此来扭转爱伦·坡提倡的泛神论倾向。

神学学者约翰·H.霍普金斯(John H. Hopkins)是玛丽·路易斯·休的朋友,随后他与爱伦·坡见面,并试图说服他放弃自己的“异端邪说”。他还在《文学世界》(The Literary World)上发表评论,对任何认同《尤里卡》的说法的人表示担忧。他反对这本书在基督教、自然神论和泛神论之间的摇摆不定。他认为,其中最可恨的,是它把“泛神论系统”[1170]“或多或少地融入了整个的宗教结构”。此外,他还表示,这本书即使“还没有达到渎神的地步,它也是彻底的一派胡言;而且它很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以《重大的文学冲突》(GREAT LITERARY CRASH)为标题,对爱伦·坡总是充满敌意的托马斯·邓恩·英格利希报道了普特南出版社中一个书架的倒塌:“因为一位尚未熟悉各位美国作家的重要性的搬运工,不很谨慎地把爱伦·坡的新诗《尤里卡》的所有书册,都放到了这个书架上。”[1171]

围绕着科学的马车

在《尤里卡》中,爱伦·坡接受了当时的一切科学事实,但单凭事实永远是不够的:如果只有单纯的事实,它们会将知识限制在一个狭窄的、互不关联的表面上。他认为,在正规科学的工具箱里,直觉和想象力被演绎和归纳式的谨慎的会计方法取代了;普适观点和跳跃的类比被禁止了。[1172]

他也向刚刚出现的制定科学制度的机构,及其赋予少数自封的专家的所谓权威提出了挑战。《波士顿杂志》节选了《清晨快递》(Morning Courier)有关爱伦·坡的演讲的报告,并尖刻地评论道:“爱伦·坡先生一直是一位伟人。如果他建立了一个能让博学的哲学家、天文学家们满意的理论,他的伟大程度将登峰造极。”[1173]

但是,彼时许多博学的天文学家,以及美国科学的许多其他领域的从业者,都小心翼翼地从公众面前消失了。[1174]经过多年的谋划,他们正在创造一些机构,并通过它们在远离大众的抱怨、猜测和欺骗的安全之地开展工作。

在此一年前,过去的AAGN于1848年9月在费城制订了计划,他们现在按计划自称AAAS。亨利·达尔文·罗杰斯在一个由他和皮尔斯、阿加西斯组成的委员会上草拟了一份学会章程:该学会将在一名经选举产生的主席以及一些官员的领导下,每年在不同的城市聚会;会员资格向任何与科学有关的人开放,只要他们得到了该学会中一个成员的推荐,并得到其常务委员会的批准即可。[1175]AAAS也将吸收一些妇女,包括彗星观察者玛丽亚·米切尔,但她们的成员资格取决于那些已被认定为“真正的科学家”的人是否知道并认可她们。

在1848年的会议上,这个学会的成员宣布了他们的共同目标:通过“定期的、会址轮换的”集会,他们将联系不同的地区,提供“对科学研究的普遍的、更为系统的指导”,并保证财政资助和对他们的劳动成果的“更广泛的实际应用”。

AAAS的第一任主席是威廉·雷德菲尔德,纽约的一名蒸汽机轮船工程师兼气象学家,他曾因自己有关风暴的旋风理论而赢得了国际声誉。他正式宣布了AAAS的第一个政府资助的集体项目:他们将为海军天文台台长马修·方丹·莫里[1176]向海军部长申请资金,用于从航海日志中收集信息,绘制经过改进的海洋图。

贝奇没有参加AAAS的首届大会,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雷德菲尔德和莫里能担任如此重要的角色。因为雷德菲尔德与贝奇、亨利的助手——“暴风之王”詹姆斯·埃斯皮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竞争关系。作为海军天文台的负责人,莫里与贝奇的海岸调查局竞争政府的资助。[1177]莫里华丽的、带有神学色彩的、善于取悦大众的交流方式(而且据贝奇说,他的数学水平不高)让这位“首领”大为恼火。

贝奇很快便弥补了他的疏忽。亨利随后被选为AAAS的第二任主席,第三任换成了贝奇,随后是阿加西斯、皮尔斯。可以说,在第一年之后,学会的道路就已完全由贝奇的核心圈子引领。加上另外的五六个人,这个小团体很快就给自己取了一个很有启发意义的名字:“丐团”[1178](取自拿破仑的“乞丐”,一个隐晦的兄弟会,长期进行秘密工作,最终保证政府的资助用在正确的地方)。

在担任主席期间,贝奇监督进行了一次成员等级改革,让AAAS不再像一个绅士俱乐部,而是像一个“体系”,就像他在度量衡管理局中所做的那样。它的所有方面都采取统一的标准,那就是有条理的规则。[1179]既然美国的“真正的科学家”如今有了一个全国性的组织,贝奇和他的同盟军就应一直坚定地掌管这个组织,这与他们之前在史密森学会和海岸调查局中所做的一模一样。

亨利在他的主席就职讲话中总结了AAAS的使命:维护“公众对科学主张的尊重”,促进“对自然和尊严的追求”。宗教在AAAS中也有其地位:学会可以指出那些“通过科学影响人类的物质与精神改进的东西”。但最重要的是,它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科学权威,一个区分真正的科学与江湖骗子的法庭,总是做好了“揭露伪装者的诡计”[1180]的准备。贝奇和他的同盟军正在建立一座最高法庭,来对科学在过去几十年间未曾得到结果的争论加以仲裁。他们将划分正统与非正统的课题、方法、论证和两者之间的分界线。

爱伦·坡在《尤里卡》中的宇宙观正是AAAS在创建时就希望排除的理论,因为它是一种面对公众的、随心所欲的、归纳的、独特的、非正统的推测。与《尤里卡》一样,AAAS紧随着《遗迹》的争议出现,这一争议当时告诉科学家,他们的权威可以如何轻而易举地被一个讲述得很吸引人的故事动摇,只要这个故事具有证据和论证的支持,再加上报章为它做出的鼓噪宣传。无论在科学、宗教还是政治领域内,AAAS都将凌驾于那些转瞬即逝的热情和破坏性的激情之上,不受其影响。

就在1848年的大选逐步逼近之时,辉格党候选人、墨西哥战争的英雄扎卡里·泰勒和民主党候选人刘易斯·卡斯(Lewis Cass)之间的选战惊心动魄、言辞激烈,不亚于以前的任何选战。有关奴隶制的冲突让联邦的存续成了疑问。尽管阿西斯、莫顿和约西亚·诺特在初期试图为多元发生说和种族科学盖上AAAS的合法印章。[1181]例如,在1850年的AAAS查尔斯顿会议上,诺顿发表了一次题为“犹太人的自然历史,及其对种族统一问题的影响”(The Physical History of the Jews,in Its Bearing on the Question of the Unity of the Races)的演讲,而且阿加西斯也发表了论证,证明“高加索白人和黑人”一直是不同的物种,但贝奇和亨利为了学会能获得政府资助一直远离这种题材。然而,无论个别成员对墨西哥战争与奴隶制向西部的扩张持何种观点,这一征服行动为白人殖民者打开的国土意味着对科学专家需求的持续增加:到处都需要测量员、地质学家和土木工程师。与贝奇、亨利和皮尔斯一起,在海岸调查局、史密森学会和精英大学这些正式机构中工作的AAAS成员们,都在训练与提供这类人才。

美国科学正在逐步成形。一个新的职业出现在公众生活中,尽职尽责地帮美国扩充帝国版图,并总结得出普遍定律、标准方法等。它具有系统庞大的未来。它将为美国的新领土绘制地图,为电报、铁路、工厂、港口和灯塔提供咨询。它将协助北方联邦和贝奇在西点军校的朋友杰斐逊·戴维斯领导的南部同盟双方都堆积军需品、建筑防御工事。在南北战争(Civil War)之后,美国科学家将前往石油、化工、钢铁和金融这类跨洲产业工作,让下个世纪这颗行星上的生产与消费“大提速”。

爱伦·坡对此早已多有预言,他看到了方法和机制将扩展它们的应用领域,并在能力增加的同时,将重复聚焦到效用和利润方面。随着“地上的神灵”躲藏了起来,他在《莫诺斯和尤娜的对话》中预言了一个凄惨的结局:“出现了冒着烟的巨大城市,而且数目极多。绿色的树叶在熔炉吞吐着的热量的蒸腾下收缩。自然的俏丽容颜在一些令人憎恨的疾病的摧残下已然变形。”[1182]

通过自己复杂的逻辑,《尤里卡》给出了另一个不同的前景。这个宇宙不会是一台死的机器,而是一个能通过直觉与同情的跳跃而获得知识、具有思想和激情的活物。它永远不会被分析、表格或者网格完全掌控,人们最多只能沿着自然本身暗示的道路追随着它。尽管到处都是美学的设计,但它不会告诉我们:只要天真地相信,就能返回伊甸园的和谐。爱伦·坡证实了位于事物存在核心的无序与破坏,以及人类的想法和行为与世界的脆弱交织。

尽管《尤里卡》充满各种事实和“永恒的真理”,爱伦·坡却把它献给了“梦幻者和寄信念于梦幻的人们”。它的叙述者在世界的辉煌、令人炫目的错综复杂和无穷尽的再生面前不知所措。他因为我们在对它的解读中至关重要的绝对参与,以及我们眼前所见到的生命无法分辨的那些费解而感到敬畏。美丽、对称和直觉让爱伦·坡得到了进入一个经过了绝妙的设计,却无法控制的宇宙的洞见,这个宇宙在创作与毁灭之间狂暴地旋转,这一点与他自己的情况相同。

一年后,爱伦·坡就将面临着走投无路的经济状况和令人惊恐的幻觉,他在给玛丽亚·克莱姆的信中说:“现在和我讲道理毫无用处,我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我已经完成了《尤里卡》,所以我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我再也无法做出任何成就了。”[1183]

17 陨落的星辰

在普罗维登斯的奋力一跃

随着《尤里卡》于1848年付印,爱伦·坡奋起余勇,为促成《铁笔》的诞生再次踏上了巡回演讲之路,要在“他在南部与西部的朋友中寻求支持”。[1184]他急切地想让自己的生活状况稳定,也在考虑再婚。那年秋天,他对来自普罗维登斯的寡妇诗人莎拉·海伦·惠特曼展开了狂热的追求。

惠特曼是爱伦·坡在纽约圈子里的一位朋友。他们之间奇特的绯闻开始于她为爱伦·坡写了一首颂诗,说他的声音“如同远方的雷鸣”,打断了她“漂泊的幻想”。[1185]这首诗第一次朗诵是在1848年安妮·林奇的情人节集会上。尽管林奇警告她,人们对“爱伦·坡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偏见”[1186],但惠特曼还是在3月以“乌鸦”为笔名,在《纽约家庭期刊》上发表了这首诗。

作为回报,爱伦·坡给她寄去了自己的早期诗篇《致海伦》,是从他发表的诗集上撕下来的,其中写了一份个人题献,还有一首他已经在《纽约家庭期刊》上发表的新诗,题目也是《致海伦》。他赞扬她的眼睛,他相信,在他1845年与弗朗西丝·奥斯古德一起访问普罗维登斯时,他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这双眼睛:“它们让我的灵魂充满了美(那就是希望)。”[1187]

奥斯古德推断出了惠特曼这首诗的目标读者:“你美丽的诉求已经传进了‘乌鸦’的鸟巢中。我想,在此之前,他已经扑向了你在普罗维登斯的小小鸽子笼。如果他确实如此,愿上天护佑你!他真的是一个耀眼的魔鬼,有着硕大的心胸和头脑。”[1188]

惠特曼一直等到夏末才作出答复,这让他们两人都陷入了一场过分紧张的痛苦恋情。

爱伦·坡在里士满开始了他计划中的巡回演讲。他受到了自己青少年时代的朋友们的欢迎,托马斯·W.怀特那时已经去世了。爱伦·坡与《南方文学信使》的新编辑约翰·R.汤普森(John R. Thompson)的第一次会面就有些不祥:“一个处于醉酒状态的人在罗克茨(名声相当不好的里士满的一处郊区)周围游荡,他自称爱伦·坡,看上去穷困潦倒。”[1189] 10天后,他们在“赌徒和有赌博倾向的人经常光顾”的沙龙阿罕布拉相遇,他站在一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上,对“形形色色的人群”背诵《尤里卡》中的段落,“对这群人来说,这些句子就像希伯来文一样无法理解”。他还醉醺醺地向一个编辑发出了决斗的挑战。[1190]

在其他场合,爱伦·坡的沉着则让那些缺乏生气的名流们敬佩。汤普森承认,“毫无疑问,他是一位受过教育的文雅绅士,他那几乎白得如同大理石一般的脸上带着无法形容的天才的标志。他的衣着整齐得一丝不苟,但人们仍然可以看到贫穷的痕迹”。[1191]他前往他的妹妹罗莎莉的养父母麦肯齐夫妇家里探望了她,并在人们的请求下背诵了《乌鸦》。

在接到莎拉·海伦·惠特曼的来信之后,他急急忙忙地北上返回。他在福德姆以假名给她写信,要求得到签名——这是一个没有必要的小借口,因为一位共同的朋友后来正式为他们进行了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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