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雅将军墓(阿马尔纳14号墓)中的铭文赞颂了阿赫塔吞的美丽:
你把阿吞的委托交付于你的孩子,他来自你的光线,是上下埃及的法老、涅夫彻佩鲁拉,拉神的唯一,让他为你建造伟大、堂皇又让你钟爱的阿赫塔吞,这座城集你恩宠于一身,城中满是拉神的财产和祭品。人们因看到它的完美而欢欣鼓舞,它富丽堂皇。注视着这座城就像眺望天空之景,仿佛在这里就可以扶摇登天。
从无到有地建造这座城市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法老委派建筑师玛阿纳赫图埃夫(Maanachtuef,意思是“我见识到了他的强大”)作为新都城所有纪念碑建设工程的总建筑师和领导者,我们至今仍不得不因这项艺术和逻辑意义上的伟大成就向此人致以钦佩之情。他位于阿赫塔吞南城的住所中只有一块门拱保留下来(柏林埃及博物馆,编号20376),由此他的名字不致被人遗忘。我们可以想象,曾有千万名石匠、土方工人、各类手工艺人、建筑师、工程师和艺术家为这位喜欢空想的法老劳作,但又有多少人为了这幅“眺望天空之景”辛苦劳作时在灼人的热浪中死亡。由于埃及位于一片亚热带干旱地区的北部边缘,阿赫塔吞白昼温度非常高,夏天可以达到摄氏50度以上。不过这酷热被极低的空气湿度缓和了一些,因此夏天在这种气候条件下生活也是可以忍受的,这里的冬季甚至挺舒适。
如果我们从南方走向这座最终拥有5万~10万人的新圣城,走过14座界碑中的3座(J,K,M,考古学家用字母对它们进行区分)后,首先会遇到一座较小的宫殿,这座宫殿孤零零地坐落于城市外,名叫玛鲁-阿吞(Maru-Aton),即“阿吞的安乐宫”。这里有一些精美绝伦的地板画(开罗博物馆,编号J. d. E. 33030/1-20及34035/1-11,以及柏林埃及博物馆,编号15335-6,一些碎片现存于英国、荷兰、加拿大和美国的博物馆),是利用干壁画技术绘制的。也就是说,这些画是用水粉颜料画在涂了色的石膏板上的,而水粉颜料在干了之后会发亮。绘画题材几乎全部出自动植物世界。我们可以看到,就连绘画都在阿赫塔吞呈现全新的风格。安乐宫四周是一个带池塘的花园,有多间房屋,还有两间设有太阳圣坛的“日影”祈祷室。
图5 从一片沼泽地上展翅起飞的鸭子及水生植物,玛鲁-阿吞宫中的地板画,高101厘米,宽160厘米,现存于开罗博物馆
如果从玛鲁-阿吞继续往北走,经过尼罗河畔的一座神庙,就来到了阿赫塔吞的南城,上流社会居民的很多地产都在这里。居民的社会地位从他们的房屋就可以看出来,最气派的房舍基座面积在250~400平方米,坐落在广阔的土地之上。它们的墙壁是用风干的砖石砌就的,上面涂了灰浆,漆成了白色。屋顶上有一扇可以开闭的窗户,可以起到空调的作用。走进去之后,人们踏入堂皇的门厅,门厅通往遍布廊柱的前厅、浴室及厕所、走廊和许许多多其他的房间,房屋周围建有带人工池塘和泉水的大型花园。在南城还有维西尔兼市长纳赫特(Nacht)建造的拥有24个房间的庄园,这座庄园离市中心比较远,大概有两公里。通往市中心的路上,经过高级掌马官兼驭者拉涅夫(Ranefer)的宅邸后,我们首先会看到雕塑师图特摩斯的作坊和住所,他就是在这里制作了纳芙蒂蒂那尊著名的胸像(柏林埃及博物馆,编号21300),这尊像自打重见天日以来就让全世界惊艳万分。雕塑师的大型庄园环绕在8栋同样的小住房之中,这些显然是帮工和学徒的住所。离这位艺术家的地产不远处是拉莫斯将军——就是那位以前在新政之初就改了名字的将军的地产。
城市的主干道被现代人称作“国王大街”(Knigsstrae)或“国王大道”(Knigsallee),因为所有重要建筑都位于它两侧,这条干道是南北向的,它过去的名字可能是“阿吞之岛”[Insel des Aton,参见文后阿马尔纳(阿赫塔吞)中心及北城图,图注8]。这条大道被建设成内城中名副其实的豪华大道:这里那些富丽堂皇的建筑部分是用白色的石灰岩建造的,雪花石膏、石英岩和花岗岩材质的建筑装饰元素则给人们带来一场色彩盛宴。
城市中心北部是这座城最宏大的神庙区域(图注9),这是新宗教世界的核心。为了大举昭告天下自己的神多么有力量又伟大,埃赫那吞曾在这里建造一处圣所,这圣所依照太阳运行轨道建在一条东西向轴线上。他赋予这处圣所名字——“阿吞在阿赫塔吞的房子”。圣所四周巨大的围墙宽250米,长800米,还有一个高大的出入门,这道墙环绕着两座石头建造的神庙,“格姆帕阿吞”(Gempaaton,意为“找到了阿吞”,图注10)和“胡特-本本”(Hut-Benben,意为“本本殿”,图注14)。“本本”这个名字来源于赫利奥波利斯一座神庙中的一尊石碑(或者土堆),在神话中,太阳神拉作为上古之神(uben)从其上方升起,这种观念被埃赫那吞借用到自己的都城里。
两座神庙中较大的是格姆帕阿吞,它是由六个庭院构成的系列建筑,最前面是被称为“欢庆宫”的封顶廊柱大厅,这是神庙震撼人心的入口。庭院彼此被双塔式门隔开,这些双塔式门上既装饰着大量浮雕,又饰以旗帜。庭院里面则是一长列一长列的祭坛,这是给有特权的人做祭台用的。外面还有一些砖砌的祭坛,是为那些没资格进入圣所的人准备的,那些人只能在这里把祭品献给阿吞。东边几百米处的胡特-本本则是供奉王家祭品的地方。这组神庙建筑又被两道墙保护着。跨过两扇双塔式门,进入一个放置着国王巨像的柱廊。柱廊后面是另一扇高大的门,通往一座庭院。在这座庭院中央立着一座高高的祭坛,需要走台阶上去。诸多较小的祭坛围绕在它周围。当法老在家人和国中显贵的伴随下,在音乐声中向圣所行进,以便在高高的祭坛上献上自己的贡品时,一定是一幅令人震撼的景象。大祭司梅里拉和神庙财务主管帕涅何西墓(4号墓和6号墓)中制作精美的浮雕展示了王家献祭的这一场景。而且,圣所在帕纳赫希的墓中被描绘得尤其形象。
格姆帕阿吞和胡特-本本之间是屠宰场(见图注11),就是在这里屠宰献给阿吞的动物。屠宰场旁边是石英岩建造的巨大石柱(见图注13),石柱上端被削圆,这就是让神庙得名的“本本石”。石柱上面有对王室的描述。此外,这里还立有一尊埃赫那吞的巨型坐像(梅里拉墓,4号)。
阿吞大神庙北边围墙的外侧有一个宽敞的阁子(图注12),法老拿它作为举办庆典的房间;王太后泰伊的大总管胡伊亚(Huia)的墓(1号墓)中描绘了这个阁子。
图6 王后纳芙蒂蒂的脸在阿吞的手下方,石灰岩浮雕残片,阿赫塔吞某神庙或宫殿的立柱碎片,高25厘米,私人藏品
在主干道向河的那一侧绵延不绝的是长达700米的庄严的王宫(见图注18),王宫周围围着一道石墙。宽敞的前庭中有一扇觐见窗,通过这扇窗子,法老就可以在私人领域内给予臣民殊荣和嘉奖(梅里拉墓,4号)。宫殿内部的房间装饰得十分讲究,几处地面上及墙上都绘有手法精湛的湿壁画,其中一部分保留了下来。这些画很吸引人,不仅是因为它们色彩绚丽,还因为并不连贯的色调营造了一种非凡的立体感,在这之前的埃及绘画中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东西。这些画描绘的是植物和盛开的花朵,还有尼罗河畔的情景,画了许许多多的人,其中包括外国人和埃及用人,他们在忙前忙后;还画了一些动物,它们行动时似乎没有一点儿重量。这些画还是未受损坏的完整一组时肯定非常令人着迷。
宫殿区域北部所谓的“北后宫”(阿亚墓中壁画有所描绘,25号墓)。这里有一座洼陷的矩形花园,里面还有泉,花园被树木环绕,周围是许多房间和殿堂。花园旁边是宝殿及其配间组成的广阔建筑群。在这里,法老夫妇的权力和伟大通过建筑和艺术得到展现,令人印象深刻:在一间101平方米的矩形大殿中,一幅画在地面上的画保留了下来,有78平方米,非常优美,正中间画了一个满是鱼儿的池塘,四周是各种植物、扑展翅膀的鸟儿和花束。画的最后是一列外国俘虏。宝殿建筑群北边紧挨着一座大花园。宫殿区域除了各个仓库外,还包括南后宫,不过南后宫比北后宫小得多。最后,宫殿区域最南边还有巨大的加冕大殿[可能是梅丽塔吞和赛门卡拉(Semenchkare)的加冕殿],里面有一列列立柱。不过,这些大殿是阿马尔纳时代即将结束时才建造的。
法老的居所在“国王大街”的另一侧,正对着宫殿(见图注17),在阿吞小神庙(见图注23)和包括面包房在内的巨大仓库(见图注16)之间,这仓库属于阿吞大神庙。这座王家居所是按照王家庄园的样式建造的,它同样拥有一个带有一眼泉的大花园,还有一个廊柱大厅,大厅旁边是一座宝殿,配有一个方形的走廊。走廊图像刻画的是一列外国人正举着双手乞求。与宝殿仅仅隔着一条走廊的是两个房间(每间房约50平方米),其中一间作为洗浴室,另一间在1891/1892年让英国考古学家威廉·马修·弗林德斯·佩特里(William Matthew Flinders Petrie,1853~1942)大为惊奇,因为这里有阿马尔纳艺术的高峰甚至是整个埃及绘画的巅峰。这是一幅湿壁画,面积很大,刻画是的王室群像,被发掘时还保留了好多残片,可以用来复原整幅壁画。这件杰作的一个保存得特别好的碎片(40厘米×165厘米)描绘了这样的场景:两位小公主纳芙纳芙鲁阿吞-塔舍丽特(Neferneferuaton-tascherit)和纳芙纳芙鲁拉(Neferneferure)赤裸着坐在刺绣的软垫上,两人旁边站着另三位公主——中间的梅丽塔吞、左边的玛可塔吞和右边的安克森帕阿吞;公主们在画中赤裸着身子,被她们母亲的手紧紧地搂在膝前;右侧可以辨认出坐在一把放有软垫的单人椅上的埃赫那吞穿着凉鞋的双脚;左边是纳芙蒂蒂坐在一个软垫上,怀里抱着婴儿赛特潘拉(Setepenre),梅丽塔吞的右臂则伸向母亲,她的手指触碰着赛特潘拉的一只小手;在左侧边缘还可以看到一名深深躬身的仆人。这幅风俗画十分不同寻常的新的空间布局法和传达出的亲密感让它具有感染力。画上去的建筑物框架更是让画作更加立体、生动。人脸和身体的颜色都有种细腻柔软的美感,营造出温暖的气氛,十分迷人(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编号1893.1-41)。
图7 家庭场景,诺尔曼·德·加里斯·大卫斯根据法老住所的著名画作绘制
王宫和法老的居所由一座桥连接起来,这座桥架在大街上方,有三个通道供人通行(见图注22)。中间通道的上方是一扇很大的觐见窗,饰有一个埃及眼镜蛇形的窗楣,在某些节庆场合和给予重要嘉奖,比如向有功勋的人赐予荣誉金时,法老会通过这个窗子向民众示意。阿亚的墓中壁画描绘了一个有趣的情景,这里就像一部滑稽小品一样叙述了一次授予荣誉金的场景。警卫、一位过路人和数名男童展开了下述对话:
警卫一:这欢呼声是给谁的呢,孩子?
男童一:人们为神父阿亚欢呼,还有他的夫人提伊!他们成了享有荣誉金的人!
警卫一对另一男童:跑啊,去看看那盛大的欢庆,好说清楚那是给谁的!
男童二:我就去!我马上回来!
过路人:这到底是为了谁欢呼?
警卫一:待在这里,然后你就会看到万寿无疆的法老对神父阿亚及提伊的懿行。万寿无疆的法老正要赐予他大量黄金以及其他馈赠。
男童三对另一男童:你留心看着椅子和器皿。我们只想看看神父阿亚被赐予什么!
男童四:可不要待太久,不然我就拿着东西走了,亲爱的!
法老居所东边是国家档案馆(图注19)及其附属建筑,与当时世界政要的外事信件也保存在这里,这后面是用黏土砖修建的“生命之房”(per-anch,图注21),一座保管机密文件的图书馆就坐落在这里面,此外它还是那些将来要从事公职的祭司、书写员和医生的培训处。与这座房子毗邻的是军队营房以及近旁的地方警卫驻扎处,警卫人员是由已经提到过的马胡领导的。这里也有军械库和马厩,也不缺练兵场和阅兵场——这是有考古证据的。
法老居所南边是埃赫那吞的界碑碑文中已经提及的阿吞小神庙——“阿吞邸”(Residenz des Aton),这是模仿阿吞大神庙建造的。一面被小塔楼隔断的围墙圈定了它的轮廓,使它看上去就像某种类型的城堡或者堡垒。入口处的双塔式门后面,第一个庭院正中有一间很大的“日影”祈祷室,再经过两扇双塔式门,就来到了石头建造的至圣之殿前,这座圣殿给人的感觉与阿吞大神庙里那座一样。这座神庙是埃赫那吞及其家人的陵庙,其中轴正对着阿布·哈撒·埃尔-巴里谷(Wadi Abu Hasah el-Bahri),而且是正对着南北两侧山峰之间暗影般的谷地。早晨太阳从山谷上升起时,就会鲜活地显现象形文字“阿赫特”(Achet,“地平线”)的字样。帝王谷一条短短的支道中,离入口处6公里处是埃赫那吞的王陵(26号墓);他打算让自己和家人安葬在这里初升的太阳光中。侍从图图的墓(8号墓)中一幅清楚明了的图像绘有神庙。
好了,让我们继续这段穿过阿赫塔吞城中心的旅程。阿吞大神庙围墙的东南端是祭司兼“阿吞公牛总管”帕涅何西的行政办公室(见图注15)。除此之外,帕涅何西还有一座豪华的私宅,位于城市中心略靠南的地方。一面砖墙将行政办公室和外界隔开,在门厅和主厅中可以看到精美的绘画。阳光和空气通过高处的栅栏窗进入。房子里还有一间卧室,由此帕涅何西可以在这里居住——如果他被迫留下继续工作的话。这里也不缺少洗浴室和盥洗室,它们的墙壁被石头做的釉砖保护着。人们往自己身上浇水,是为“淋浴”。有一间小祈祷室是为私人祭祀而设。此外,还有一些为职工们准备的小居室。
修建王陵的工人居住的村子肯定和阿赫塔吞城内的住房形成对比,位于市中心之外,离群山只有1500米。这里狭小的空间拥挤地排列着70座联排房,里面住着拖家带口的石匠、书写员、画家、浮雕艺术家和挑夫。他们的职责是在近旁的东山上开凿岩石墓穴,再用浮雕和铭文装饰这些墓穴。这些熟练的工作者是法老从底比斯西侧征调的,最近才迁徙到这里。因为阿赫塔吞没有排水系统,人们就把垃圾和排泄物倒进坑里,这肯定不只产生难闻的气味,还让寄生虫、害虫和危险的病原体肆意繁殖。有鉴于此,人们在工人居住区饲养了成群的猪,这些猪被有目的地放养到城市街道上,为的是清除垃圾,最后也能提供猪肉。
如果离开市中心往北边走,不到一公里后就到北城郊(见图注7)。城郊的形成也是计划操控的结果:这里除了优雅的建筑,如手工艺者领袖哈提阿伊(Hatiai)的住所之外,还有那些建造得低矮简单的中产阶级的房屋,但也有建造得毫无章法的贫民的小屋。
最后,再往北还有另一座很大的王宫(见图注5)。穿过西侧的一扇大门,是两个前后相连的庭院,它们通往法老的觐见大厅。这座宝殿被围绕在许许多多装饰着绘画的房间之间,那都是为法老及其家人准备的。配套的还有一座花园和一个池塘,它们被柱廊三面环绕。不过,这座宫殿独一无二之处在于这里养了很多动物,所以可以称其为王家动物园。根据保留下来的饲料槽上装饰的浮雕可知,这里曾经饲养着山羊、羚羊和各种各样的牛;鸟舍里则养着飞鸟和家禽。法老及其家人可以从其中一间起居室里通过一扇专门的窗户观看动物。那些迷人的绘画也呈现给我们一个丰富的动植物世界。埃赫那吞和自然的密切联系在哪里都不像在这座北宫中表现得这么强烈。而且,这里气温特别宜人,因为尼罗河上吹来的北风拂过宫殿,凉意习习。
再往北一些,一道斜坡横穿国王大街(图注4)。阿赫塔吞的最北端还有另一座王宫(图注3),这座王宫正对着尼罗河,由长长的一列建筑组成,另外还有一栋行政建筑(图注2)。按照法老的构想,阿赫塔吞城未来应该发展为一个大都市,也要扩展到尼罗河西岸;计划包含的城市区域,最开始只有一小部分有人入住。阿赫塔吞的建筑体现了三神组对世界的统治:阿吞通过自己的运转统治东西两个方向,神之子埃赫那吞和神之女纳芙蒂蒂统治南北。我们在阿赫塔吞附近的墓中可以看到一些浮雕,浮雕中法老和他的夫人身处明亮的太阳光下、金子做的大车中,两匹奔驰的马分别拉着一辆车,车看上去就像在往前飞,国王夫妇冠上的带子随风飘动。这样,埃赫那吞和纳芙蒂蒂就像太阳那样,东升西落,快速移动。阿赫塔吞城应该成为世界的神圣中心,它应该永存,“直到天鹅变成黑色,乌鸦变成白色,直到群山起身漫游,河水向高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