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开始引领新城乃至全国的所有人进入一个一致的、不容改变的且持久的命运共同体:这就是埃赫那吞的意愿。而这个命运共同体是为神效力的,由宗教、崇拜和国家公务联系在一起。这种发展的推动力是法老——一位具有革命精神的思想领袖、教育者和先知。这个国家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重新建构。这样做的前提是所有臣民的头脑中都要形成一种新意识。
法老贯彻的一项重要改革是关于书面语言的。此前埃及人书写时使用的一直是古典语言,即我们所说的“中古埃及语”(das Mittelgyptische),这种语言自公元前2000年开始就通用于全国各地。学校里教授这种古典语言,所有公文及宗教和世俗的文学作品都是用它写就的。然而,口头语言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向前发展,甚至发展到使书面语言和它比起来就好像是自己国家的一种外语,让不熟悉书面语言的人很难理解它的程度。为了消除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之间的鸿沟,埃赫那吞下令,只能使用他这个时代的口头语言——“新埃及语”(das Neugyptische)作为书面语言。正如布克哈特·克罗伯(Burkhart Kroeber)断定的那样,这是埃及语言发展史上最深的一个切口,一次影响深远的文化革命,不考虑任何习俗惯例。
这样一来,作为宗教改革家的埃赫那吞就把自己提升为人民的导师。然而,这不仅涉及宗教和语言,还包含了当时人们生活中的许多其他方面。马雅将军(14号墓)说到法老时,讲到了这件事:
……我按照他的要求做事,毫不间断地听他的话……我的主人啊,你就像阿吞一样有经验,对“真实”(玛阿特)感到满意,听从你的教诲的人真是受益匪浅啊……跟随你的人真是受益匪浅啊!
侍从图图墓(8号墓)中的铭文也显示:
你的双手是阿吞的光线,你塑造人及其品性。
在阿门诺菲斯四世/埃赫那吞的新教义影响下,一种独特的艺术表现风格形成了,这种风格——根据阿赫塔吞地区的现代阿拉伯语名称“特尔·埃尔-阿马尔纳”(Tell el-Amarna)——以“阿马尔纳艺术”这一名称闻名。埃赫那吞在位第4年,这种另类的艺术表现方式随着阿吞神庙的修建在一夜之间登台亮相。遗憾的是,我们受限于后世对埃赫那吞的迫害,拥有的几乎只有这个时期艺术品的残片。首当其冲的是浮雕,它们被打碎,被重新用在后世的建筑上,由此失去画面的关联性;只有在阿马尔纳的岩石墓穴中,这些浮雕还被按照过去的次序安放。
在埃赫那吞时代之前,通常的做法是在内室使用凸雕技术,在外墙上则使用凹雕技术,因为日光可以用阴影填充深陷的线条,让画面显现震撼的立体感。阿门诺菲斯四世执政时最开始也允许建造凸起的浮雕,后来就只允许使用凹雕技术。自然,从这里也可以看到一种宗教主题:现在的所有场景,无论是在神庙的墙上还是墓穴之中,全都遵循新教义发生在阿吞神的光线之下,没有他的话,世界只能凝滞在死气沉沉的睡梦中。因此,普遍使用这种技术也是合乎逻辑的,毕竟这种技术从一开始就旨在利用太阳的光线让画面鲜活起来。
除此之外,为使光之神阿吞真正能够接触到死者,阿马尔纳的岩石墓穴被安置成笔直的一列,排列得让太阳光可以照射到里面去。这样,死者和他周围的图像世界就得到了神赋予生命的力量。墓穴浮雕的主题不同寻常,过去这种墓穴中占主导的是得到艺术性升华的彼岸世界,以及画中央被画得很大的墓主人,还有墓主人和地府的统治者奥西里斯在一起时的各种情景;而现在,埃赫那吞和王后占据着画面的绝对中心。人们可以看到他们迈步走出宫殿或者到神庙献牲;阿吞总是被画在他们的头上方,使他们在神光下。相反,墓主人自己则退避成一个小角色,从他有时仅仅被画得比较小这一点就能看出。所以这里呈现了新的宗教观念,根据这些新观念,对于阿马尔纳的信徒来说,与法老和王后的关系即使在人死之后也保留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如果没有这种关系,在死后世界就没有希望。墓和神庙的浮雕中有很多对法老的群臣及其礼节的描绘。祭司和官员卑微地躬身走近法老夫妇,其他人亲吻法老面前的地面。在画面中经常可以看到士兵,他们一边向前躬身,一边快步行进,或者看到敬重地隔着一段距离向自己的法老欢呼的男男女女。墙上的图像各部分都是着过色的,幸运的话有些浮雕原本的颜色还能保留下来。
此外,对阿马尔纳的发掘还让大量全景雕塑重见天日,这些作品可能出自图特摩斯、“活计总管”巴克(Buk)和“高级雕塑师”玉提(Juti)的雕塑作坊。很多全景画展示了人们制作雕塑时运用了一种全新的制作方法。现在,工匠通过使用不同种类的石头来区分人体赤裸和穿着衣服的部分。塑像是由一些单一部分组合而成的,而且工匠不只使用各类石头,还使用釉陶和玻璃等其他材料。
在阿马尔纳艺术发展史中可以看到很多次转变,如最开始那个阶段的夸张和扭曲越来越缓和,形象上的表现力日益让渡给一种越发强烈的内在精神性。这或许说明艺术表达更加独立自主,但我们绝对不能将这种转变解释为埃赫那吞的宗教热忱相应地减退。
最后,阿马尔纳时代艺术的独创性和创造的多样性也表现在新的图像主题上。除了阿吞的形象外,衔尾蛇(Uroboros,希腊语,意为“咬尾巴者”)这一母题也出现。啮噬自己尾巴的蛇表示世界的边界,在多个世纪内都广泛传播,一直流传到罗马时代。埃赫那吞使用艺术来贯彻自己的宗教改革。没有法老的允许,任何雕塑艺术——即使是最丑恶的那种——都不能出现或展示,因为他才是为自己的艺术家提供母题、形式和技术方针的人。同为“高级雕塑师”的巴克还为我们留下了艺术史上的第一尊自塑像(柏林埃及博物馆,编号31009)。他称自己是埃赫那吞的学生,是“陛下亲自指导过的”,我们显然可以按字面意义来理解他这句话。
图8 根据图坦卡蒙法老第二座金制神龛左侧外壁上的衔尾蛇图案绘制的示意图,开罗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