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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神之光

作者:德-赫尔曼·A施勒格尔/译者:杨稚梓 当前章节:55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宗教改革之初,埃赫那吞把阿吞神摆在诸神之首,为他在万神殿中安排了一个最重要的特殊角色。等级地位的改变在埃及宗教史上已经发生多次。比如,金字塔时代(公元前2100年之前),在崛起成为强大的王国之神以前,阿蒙神只不过是一位微不足道的神祇。至此,埃赫那吞的臣民本是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这场变革的。

然而,埃赫那吞和此前得到广泛接受的宗教根本对立,因为他希求让自己的教义越发纯洁、越发绝对,而且打压其他所有神祇。他坚定不移地让阿吞一步步成为唯一的神,不允许其他神祇与他并驾齐驱,最后实现“除阿吞之外再无其他”。至此,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一神教信仰,当然,这种信仰是国王规定的。对信仰有异议就被认作对国王不忠,会立即受到惩处。

一神教与多神教相反,后者是对众多被设想为人形的神祇的崇拜。所有一神教都有几个显而易见的共同点:它们建立之始总会有一个创始人,无论是埃赫那吞、摩西、查拉图斯特拉、耶稣还是穆罕默德,这个创始人宣称他的神是唯一的神。一神教没有国界的观念,也不认为有民族能摆脱这唯一真实的神的控制。因此,即便一种观念设想某位特定的民族神祇统治某一民族或者国家,而其他民族有其他神灵,这种观念也会被视作异于信仰而遭到否定。也就是说,谁要是不信那唯一的神,谁就是无信仰的人,必须为了那唯一的神被引导到正路上。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人们为了各种一神教忍受了极大的痛苦,犯下了骇人听闻的罪行。弗雷德里希·迪伦马特在一篇关于以色列的杂文中写道:“因为发现神可能是人类各种发现中后果最严重的一种,无论有没有神都一样。”

阿吞也是一位掌管万物的神祇,他包罗整个世界,只不过他的传道者属于特定民族,是埃及的一位法老。王陵(α室)浮雕为我们展示了阿吞的这种世界性权力:射出光线的阿吞出现在群山之间,他的光线射进阿赫塔吞的神庙,神庙里画的是在晨曦中献祭的王室成员。同时,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穿着自己特殊的民族服饰在神庙前朝拜掌管万物的光之神。动物也参与其中,因为阿吞是大地之主,也就是所有生灵的主宰。过去,信奉多神教的尼罗河国度一般对外国宗教表示宽容,而现在阿吞不容忍其他神祇与自己并驾齐驱。法老甚至越发避免使用“神”(netjer)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和过去的诸多神祇联系得太过紧密,从这一点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埃赫那吞在创建一神教时希望自己的教义有多么严格。他通常只说“生气勃勃的阿吞”。

图9 阿亚和他的妻子提伊在祈祷,阿马尔纳阿亚墓(25号墓)入口处的浮雕,这对夫妇上方竖排镌刻着著名的《太阳大颂歌》的唯一版本

埃赫那吞亲自撰写的一首圣歌,即所谓的《太阳大颂歌》(Groer Sonnengesang),刻在他的岳父阿亚的岩石墓穴中,竖列,13行。这是新宗教的“雅歌”(das Hohe Lied),我们可以从这首颂歌中直接了解到埃赫那吞的立论:

你在地平线上光彩夺目,

生气勃勃的太阳,你的生命始于太初。

每当你在东方升起,

都用你的美丽洒遍每一寸土地。

你光明、伟大、耀眼,

高居于每片土地之上。

你的光线拥抱大地,

直到你所创造的一切的尽头。

当你抵达这大地的边界时,

当你让它顺从于你的爱子时,你就是拉神。

即使你在远方,你的光芒也在大地上,

你照耀着人间的面孔,

但你的运转玄妙莫测。

你若是西沉,

大地就黯淡,仿佛处于死亡之境。

睡眠者在斗室之中,

遮盖着脑袋,互不相视。

即使从他们眼皮底下抢走他们的全部财物,

他们也根本注意不到。

猛兽全都从巢穴中出来,

每条毒蛇都欲咬人,

昏暗是座坟墓。

大地沉默于斯,

因为它的创造者在自己的地平线处休憩。

你若在地平线上升起,大地就充满光亮。

白天,你闪亮发光,

再送出你的光芒,驱散黑暗。

上下埃及每日如临节庆。

所有站立者都醒过来了,因为你让他们直起身来。

他们的身体洁净,穿上长袍,

他们高举双臂礼拜,因为你光芒四射。

然后他们遍布全国,各司其职

所有牲畜都心满意足地生长,

靠香草、树木和花朵为生。

鸟儿从巢穴中飞出,

它们的翅膀赞颂你生命的力量。

自从你为了它们升起,

所有野兽都欢腾跳跃

所有飞翔翩跹的禽鸟都生机勃勃。

船只逐波上下,

条条大路畅通,因为你散发光芒。

河流中的鱼在你面前跃起,

因为你的光束也深入海底。

是你让精子在妇女体内成熟,

是你让体液变成人,

是你让儿子在母亲体内存活,

抚慰他,让他不要哭泣,

你就是子宫内的保姆,

是你赋予万物生机,让万物维持生命。

当孩子在出生那天从母亲体内出来时,

你会打开他的嘴,让他呼吸,

为他提供他所需的一切。

当蛋中的雏鸡还在壳中鸣叫时,

你给予它空气,让它维持生命。

你为它规定了破壳而出的期限。

它从壳中出来,为的是赶此期限,

从壳中出来后,它用一双小脚奔跑。

你的作品如此丰富多样,在世人面前隐而不现,

你是唯一的神,独一无二!

你凭一己之力,按照自己意愿创造了大地,

还创造了人、动物和各种生灵,

以及生活在大地上用腿脚四处奔跑的一切,

以及在空中用翅膀翱翔的一切,

无论它们是在叙利亚和努比亚,还是在埃及的大地上。

你让每个男人安居乐业,为人们提供所需的一切。

人人不缺粮食,生命期限已注定。

人们说不同的语言,本质和长相亦不同,

因为你让诸民族各不相同。

你在地府创造了尼罗河,

按照自己的意志把它引到地上,

好让人类维持生命,保持你所创造的样子,

你,万民的主宰,为他们费尽心力。

你,万国的主宰,你为了它们而东升。

白昼的太阳,无比崇高!

你也让所有遥远的国度生存,

因为你在天上安置了一条尼罗河,

它会向它们倾泻而下。

山上的洪流就像大海,

滋润它们的农田,让它们需要的东西出产。

无尽时间的主宰,你的决定多么英明!

你把天上的尼罗河给了外面的民族,

还给了它们用腿脚四处奔跑的异兽。

但真正的尼罗河从地府流入埃及!

你的光芒遍洒所有田地。

当你东升,所有土地生机勃勃,为你生长。

你创造了季节,让你创造的生命欣欣向荣,

你创造了冬天,为了让它们凉爽,

还有夏季的炽热,让它们感受到你。

你让天空高远,为了升到天上去,

以便可以观看你创造的一切。

你升空后独一无二,无论以什么形象,你都是活生生的阿吞,

会显现、耀眼,会远离,也会靠近。

你独自创造了几百万个形象,

城市和村庄,田野、道路和水源。

当你作为白昼的太阳居于大地上方,所有人都看到自己面对你。

但即使你前行,

你的眼睛也不再高悬——这眼睛是你为了它们而造,好让自己不再只看着自己和自己创造的东西——即使这样,你也留在我的心中!

因为了解你的,

除了你的儿子涅夫彻佩鲁拉(埃赫那吞)再无他人;

你让他了解你的意图和你的权力。

世界因你的示意诞生,你就是这样创造了它。

如果你升空,万物就生活;

你若下落,万物就死亡。

你自己就是人的一生,因为人们只为你而活。

所有人看着你的美丽,直到你去休憩。

当你西沉,活计停滞。

而(你的)显现让所有保护国王的臂膀坚实,

让所有腿脚迅捷。

自从你创造了大地,你就为了出自你身体的儿子提升这片土地,

那是上下埃及的法老,涅夫彻佩鲁拉·埃赫那吞。

这首在思想方面构思非常精妙的颂歌是古埃及最令人震惊的诗作之一。埃赫那吞在这里用唯一原理,即用光的力量来解释人和自然的诞生。他的一神教是一种用宗教形式表达的自然哲学,包含对环境中的现象、形式和运动的认识,让人联想到歌德《浮士德》(Faust)中的话:

我莫非是神?我的心境如此光明!

我从清晰的笔画中间,

看到活动不息的大自然展示在我心灵之前。

扬·阿斯曼(Jan Assmann)强调了法老的一项重要发现,即认识到时空的“大小”是抽象的:太阳赋予世界生命,光和时间来自太阳。“如果你升空,万物就生活;你若下落,万物就死亡。你自己就是人的一生,因为人们只为你而活。”这些写于公元前14世纪的诗句表达了那些自柏拉图(Platon,公元前427~前347年)和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公元前384~前321年)以来就萦绕在西方哲学和自然科学中的观念。巴鲁赫·德·斯宾诺莎(Baruch de Spinoza,1632~1677)的思维方式完全是数学的思维方式,他强调了上帝的两种属性——思维和扩展,这都是理性可以触及的。思维导致时间的产生,不能出现在时间之外;扩展则决定了物质和空间。时空抽象的“大小”也是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和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著作的基础。

埃赫那吞在《太阳颂歌》的另一个版本,即篇幅较短的《太阳小颂歌》(Kleiner Sonnengesang)中运用了具有革命性的新想象,这首颂歌同样在阿亚的墓中留存下来,内容如下:

你的力量和你的强大牢牢占据我心。

你就是活着的太阳,

无尽的时光就是你的映像。

尽管埃赫那吞关心的不是自然科学,他还是试着凭借自己的教义去认识自然法则,由此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

和过去的太阳神颂歌相比,这里的变化很明显:法老这位先知完全去除了宗教中大量神秘学的观念,再饰以来自自然的场景,弥补这种缺失。阿马尔纳时期的艺术创作中随处可见的与自然的联系让我们联想到亚西西的圣方济各(Franz von Assisi,1181~1226)撰写的著名太阳颂歌。在这二者中,神创造的自然均占据了诗歌的核心地位。

《太阳颂歌》也道明了埃赫那吞在新宗教中的地位:阿吞的本质唯独揭示给法老,因为“了解你的,除了你的儿子再无他人”。此前每一位埃及法老因为具有“地上的荷鲁斯”这一职能而都是具有神性的,但他享有的尊敬针对的总是这一职能的践行者,而不是他这个人;具有神性的是职能,不是法老。现在不是这样,阿吞神离开了,沉到了幽冥之中。埃赫那吞具有对神的认识,因为他是神之子、阿吞和人之间唯一的调解人。通往神光的道路只能经由他;只有埃赫那吞理解阿吞的意志,了解神的戒律和法则。《约翰福音》把这一信念用文字表达出来:“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14∶6)有了这种和阿吞的关联,埃赫那吞的权力得到了惊人的增长。

王室成员也共享埃赫那吞这一特殊地位。神话被从新宗教中驱逐后,占据这一真空的除了自然之外还有法老的家庭。王后纳芙蒂蒂在国王执政第10年到来前又诞下了三位公主(纳芙纳芙鲁阿吞-塔谢丽特,即“阿吞是最完美者,小纳芙纳芙鲁阿吞”;纳芙纳芙鲁拉,即“拉神是最完美者”;赛特潘拉,即“拉神选定者”),在祭礼崇拜和国家政治中维持着几乎与国王平等的地位。她代表了三神组中的女性元素。既然停留在天上的父亲阿吞是爱之神,关心自己的创造物,让它们感受到自己的热忱,永生永世照管它们,那么法老埃赫那吞、王后纳芙蒂蒂和公主就在大量图景中出现,他们在用自己的生活表达阿吞的爱,在为他们的信徒做榜样,让这种爱显现在人间。他们彼此维系着异常亲密的关系,互相拥抱,温情脉脉地亲吻彼此。在几幅图像中,埃赫那吞甚至用双臂环绕王后纳芙蒂蒂和他的女儿们,亲热地拥抱她们,而她们可以坐在他的怀中。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明了地感受到种种温热的情感。

因此,阿赫塔吞的臣民在家里的小祭坛前各自祈祷,祭坛上摆放着光芒四射的阿吞和王室一家的形象,用来取代失落的诸神世界。可能无论在哪个官员的房舍住宅中都不可以缺少这样一种形象,因为埃赫那吞和他的王后是人间生命的保障者和守护者。信徒向三神组祈祷,也为他们献祭。比如,我们在帕涅何西位于阿赫塔吞的府衙中发现了一座长98厘米、宽118厘米的石灰岩私人祭坛,这个祭坛(埃及博物馆,编号JE 65041)装饰得十分华丽,完全是对阿吞和王室进行私人礼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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