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赫那吞驾崩后埃及面临严重的问题,首先是王位继承问题。图坦卡吞作为埃赫那吞唯一的儿子是他的合法继承人,但他才四五岁。于是国王的遗孀基雅和埃赫那吞的长女梅丽塔吞之间展开了权力斗争。有证据表明,埃赫那吞死后,有意夺权的基雅还活着,一坛供给王室的酒上的铭文“(埃赫那吞)17年,王妻私产酒,来自南方绿洲,愿她长生”可以证明这一点。然而,她不仅试图争夺宝座,还努力与此时正与埃及作战的赫梯人求和,由此巩固自己的权力。于是,她给赫梯国王苏庇路里乌玛一世送去了关于密谋造反的信息,这让她处于危险之中。这一事件以埃及王后头衔命名,即著名的“塔哈门祖”丑闻(“Tahamunzu”-Affre,头衔来源于“ta hemet nesut”一词,意为“国王的妻子”)。赫梯国家档案馆的许多文件构成这一事件最为重要的原始资料,其中最知名的文件为《苏庇路里乌玛的男子汉业绩》(Die Mannestaten des Suppiluliuma)。这份文件由最小的王子,即后来的法老穆尔西里斯二世(Mursilis II)撰写,从中可以了解埃赫那吞时代的最后一个阶段:
埃及步兵团和骑兵队出现在被我父王征服的卡迭石地区,进攻卡迭石……然而,获悉(埃及行省)阿姆卡遇袭后,埃及人害怕起来。加之他们的国王纳普楚尔楚利亚(Napchurchuria,源自埃赫那吞的王位名“涅夫彻佩鲁拉”)驾崩,埃及王后即王妻给我的父王送来一位信使,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我的丈夫去世了,我膝下无子。但人们告诉我,你有很多儿子。如果你派其中一个儿子来我这里,他可以做我的丈夫。我不愿嫁给一个仆人,让仆人做我的夫君……”
苏庇路里乌玛一世首先着手调查情况,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落入埃及人的骗局之中,但是在收到了埃赫那吞遗孀的第二封迫切的信件后,还是满足了对方的心愿,把自己的儿子赞南扎(Zannanza)送往尼罗河畔。
然而,这段时间里梅丽塔吞也没闲着,她已经攫取权力。她通往王位之路肯定是她的外祖父阿亚——这个国家的背后操纵者——铺就的。梅丽塔吞采用了女性化的王名——“安彻彻佩鲁拉”(Anchetcheperure),意为“具有众多鲜活形体者,一位拉神”,并加上“梅丽特·瓦恩拉”(merit waenre)这个修饰,意为“拉神的唯一,所爱之人”。“拉神的唯一”在这里指的是埃赫那吞,他即使死后也仍然是世界的最高统治者。梅丽塔吞为自己选定的第二个王名是她的母亲纳芙蒂蒂使用过的,即“阿吞是最完美者”。伦敦大学学院有一尊引人注目的石碑,是用碎片成功拼起来的,呈现给我们的是年轻的女王梅丽塔吞,附注的王名是“安彻彻佩鲁拉”和“纳芙纳芙鲁阿吞”,陪伴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妹妹安克森帕阿吞。她们站在端坐于王位之上的埃赫那吞面前,埃赫那吞身后是纳芙蒂蒂,她笔直地站立着。两个女儿向父王和母后鞠躬行礼。这是一幅生者向死者道别的图景。同时,这里也显现了一种延续的意志,这是一种决心,确保埃赫那吞的宗教革命不被终结,继续得以进行。
梅丽塔吞登基后,我们就没有基雅的信息了,也无法知晓她女儿的命运。梅丽塔吞则无情地破坏了纪念基雅的东西。她接管了基雅的宫殿和她位于玛鲁-阿吞的“日影”祈祷室。此外,她还命人修改了基雅的画像,努比亚式假发被改为侧边辫,指代基雅的文字说明被凿去,以便它们日后会被视作她自己的画像。不仅如此,她还命人杀害了正在前往埃及的赫梯王子赞南扎。赫梯方面证实了这场谋杀:“我父王送了自己的一个儿子给他们后,他们把他引过去,然后杀害了他。于是我的父王大发雷霆,突袭了埃及。”儿子的死对于苏庇路里乌玛一世来说是个信号,意味着他可以令整个军事体系以尼罗河国度为目标运作。随后的多次战场交锋不仅让埃及失去了亚洲霸主的地位,还让一场可怕的瘟疫渐袭埃及。
图16 梅丽塔吞女王石膏头像,1912年出土于雕塑师图特摩斯的作坊,高20厘米,柏林埃及博物馆藏品
为了在这些情况下维持国家稳定,梅丽塔吞和一个名叫赛门卡拉(前1335~前1332年在位)的年轻人结了婚。我们对此人的出身一无所知,但他可能来自王室的一个旁支。通过这场婚姻,梅丽塔吞也让赛门卡拉获得了登上王位的合法权利。如今,图坦卡吞和赛门卡拉是兄弟这个假说,我们已经可以完全排除。赛门卡拉采用了梅丽塔吞王名的男性形式“安克彻佩鲁拉”(Anchcheperure),在政治上十分谨慎地向底比斯和阿蒙崇拜靠拢。不过阿吞神一开始仍没有失去重要性,这一点从阿马尔纳纳芙蒂蒂王后宫廷总管梅里拉的墓室(2号墓)浮雕中可以看出。北边墙上画的是年轻的国王夫妇沐浴在阿吞的光芒下。
两人都享国日短,赛门卡拉有迹可循的纪念碑最晚建于他在位第3年,梅丽塔吞则似乎先他而去。赛门卡拉死时在18~23岁,这个时期宗教方面一片混乱,对外政治困难重重,驾崩的国王被匆匆葬在底比斯西边一个简陋的陵墓中,这座陵墓于1907年被英国考古学家爱德华·拉塞尔·埃尔顿(Edward Russel Ayrton,1882~1914)发现,被编录为55号。正如陵墓入口的印记所证,葬礼是由法老图坦卡吞操持的,现在轮到图坦卡吞——这位埃赫那吞之子合法继承王位。人们把赛门卡拉被制成木乃伊的尸体安放在一副豪华的金棺中。这副金棺过去是为埃赫那吞打造的,或许出于宗教原因没有用来安葬他。埃赫那吞的名字被人小心地抹掉,慕尼黑国立埃及艺术博物馆对这副金棺进行的科学研究可以确定这一点。死者的内脏被装进四个具有高超艺术性的雪花石膏卡诺卜坛中,坛盖是一个女性头像,戴着努比亚式假发,装饰着后来加上去的王室埃及眼镜蛇标志。这些坛盖存在加工的痕迹,因为它们曾经是基雅陵墓中的摆设。这些容器上的铭文虽然被细致地抹掉,但罗尔夫·克劳斯(Rolf Krauss,“Kija–ursprüngliche Besitzerin der Kanopen aus KV 55”,Mitteilungen des Deutschen Archologischen Instituts Kairo 42,1986,pp.67–80)根据对这些卡诺卜坛(其中三个位于开罗博物馆,一个位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进行的一系列精密研究,成功还原了被刮掉的文字。这段文字中,在法老和阿吞的旧名字之后写着:
基雅,愿她永生!靠真理生活的上下埃及法老、活着的阿吞完美无缺的孩子埃赫那吞——他将永生,现在如此,亘古不变——的王妻和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