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海上霸主迦太基在20年间成了西班牙地区的陆军强国,巴卡家族在其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当汉尼拔接手迦太基在西班牙的最高军队指挥权时,他十分注重将身边出色的人才凝聚在一起。努米底亚骑兵队长、先锋队领袖马哈尔巴(Maharba),哈斯德鲁巴(Hasdrubal),萨莫奈人马戈或希米尔克(Himilko)——这些日后成名的军官,从一开始就是汉尼拔的左膀右臂。
除了强大的陆军之外,与最重要的伊比利亚王室家族的联姻也为迦太基政权提供了稳定的保障。正如哈斯德鲁巴所做的那样,汉尼拔也通过联姻迎娶了一位来自卡斯图罗的贵族女士。据传她的名字是伊米尔珂(Himilke),但这和汉尼拔是否有子嗣这个问题一样令人怀疑。无论如何,这种姿态促进了西班牙裔人民对他们领导权的认可,而这正是巴卡家族所期望的。
尽管汉尼拔因接管统帅一职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我们对他个人依旧所知甚少。关于他的私人生活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他本人究竟是谦逊、英勇、坚韧还是残酷,能刻画其本质的行为方式都只能从他的公开活动或他人对他形象的描绘中进行猜测。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波里比阿的一段展现其贪婪的描述,并声称马西尼萨(Massinissa)是见证人:“两人(汉尼拔与萨莫奈人马戈)自青年时期起便在所有行动中忠实地支持对方,他们通过武力攻占或受降在伊比利亚和意大利攻占了很多城市,但是从未一起指挥过行动……这是为了避免因城市归属或是战利品分配而陷入争吵。”(波里比阿 II 25)在该章节的末尾,波里比阿又从中立的视角指出了这个评价的相对性:“世人皆知迦太基人贪婪、罗马人残酷。”
自公元前221年起,汉尼拔的行动策略便与其前任保持一致。为了测试和保持当时主要由西班牙人组成的军队的力量和可靠性,他策划了一系列针对远离自己势力范围地区的军事行动。我们无法断言,他是否计划将卡斯蒂利亚高原(die kastilische Hochebene)的一部分和东海岸地区纳入迦太基的统治,尽管这个想法从迦太基人的角度来看是显而易见的。
最重要的是,这些军事计划是出于对迦太基国内政治因素的考量。哈斯德鲁巴去世后,巴卡家族的追随者在迦太基的地位岌岌可危。他们的对手为了打破其一段时间来压迫性的统治尝试了所有手段,剥夺汉尼拔的权力自然是其中的一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在西班牙的军事成功将会起到很大的帮助作用。年轻的将军汉尼拔仍旧是一张白纸。当我们回顾他的一生,必须强调在当时(公元前221年)他还不是那位广受好评的、杰出的军事家。他必须首先向世人展示他能够做到什么。因此,他只能通过军事胜利来展现自己的能力,并以此来保证自己是迦太基在西班牙的代言人。与此同时,他还可以将取得的战利品用于疏通迦太基国内的政治关系。只有这样才能加强巴卡家族支持者在迦太基的地位,并让巴卡家族的反对者闭嘴。
公元前221年夏天,汉尼拔出征与生活在塞古拉河上游的欧尔卡德斯人(Olcaden)交战。通过周密的计划以及积极的贯彻实行,最终以征服阿尔塔亚(Althaia)为这次征战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汉尼拔在这场战争中快速把握战机、坚决实施战略的行军方式正是他日后作战的标志。接着,他率军前往新迦太基过冬。在那里,他向军队发放军饷以保持其凝聚力,并为第二年的征战做好准备。
公元前220年春,汉尼拔率领军队沿着古老的银色水路——从西安达卢西亚一直延伸到卡斯蒂利亚——向瓦凯伊人(Vaccer)的定居地杜罗河(Duero)中游地区行军。他成功突袭了赫尔曼迪卡[今萨拉曼卡(Salamanca)],虽在阿尔巴卡拉[今托罗(Toro)]遭到猛烈抵抗,但最终还是一举将其拿下,并取得了丰厚的战利品。回师南方途中,迦太基部队在托莱多河(Toledo)附近被卡尔培塔尼人(Carpetaner)伏击。这个定居在塔古斯河(Tajo)中游的部落先前为汉尼拔大开绿色通道,现在却有了别的打算。这次交锋最终演变成一场大战,与汉尼拔同行的战象部队以及训练有素的努米底亚骑兵都投入战斗中,成功地击溃了卡尔培塔尼人。汉尼拔也在这场战役中第一次真正向世人展示了他的军事才能,即使是在逆境中也能通过出色的战术构想赢得胜利。
当汉尼拔在公元前221年成为迦太基在西班牙的统帅时,萨贡托并不存在矛盾。由哈斯德鲁巴定下的分界线也确定了塞古拉河是长期以来迦太基军事行动的边界。当时萨贡托人并没有因为迦太基领导层的变化而感到震惊,而汉尼拔在上任之初也并没有针对萨贡托的战略意图。但是对欧尔卡德斯人、瓦凯伊人和卡尔培塔尼人的军事行动在西班牙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虽然这些远征的主要目的在于探索与掠夺(并没有吞并),但汉尼拔与瓜达尔基维尔河及塞古拉河北部的部落签订了同盟条约,这仍旧造成了政治格局的突变。他当然有权力这么做,这并没有违反《哈斯德鲁巴协议》。西班牙中部的许多民族(卡尔培塔尼人、欧尔卡德斯人)和东海岸的民族[奥雷塔尼人(Oretaner)、康泰斯塔尼人(Contestaner)、埃德塔尼人(Edetaner)、凯尔特特布雷达人(Turboleten)[1]等]都被迫承认了汉尼拔成为迦太基势力的新代表。直至此时,特布雷达人才和其他种族一起第一次成为迦太基人的盟友。这样的体系并不陌生,在迦太基人曾经统治的西西里岛上,他们也和自己势力范围外的城市与人民保持着盟友关系。
西班牙政治版图上的突变使与特布雷达人存在矛盾的萨贡托人开始向外寻找盟友。罗马向其伸出了橄榄枝,萨贡托人也相信在这位强大同伴的保护下,自己可以对抗特布雷达人和汉尼拔。罗马与萨贡托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在公元前220年才变得亲密,但我们并不清楚其具体形式。很有可能两者之间存在一份协议,当萨贡托遭到袭击时,罗马有义务提供帮助。但在这座城市最危险的时候它并没有生效,这一事实也让萨贡托人在罗马守护下高枕无忧的美梦彻底破灭。
萨贡托事件最初只是伊比利亚内部矛盾。萨贡托人与邻近部落——迦太基盟友特布雷达人发生冲突,而对方向汉尼拔寻求帮助,后者又将战争的责任归咎于萨贡托人。汉尼拔与萨贡托之间的冲突是未来迦太基在西班牙策略的试金石。如果汉尼拔放任萨贡托人,会给其他西班牙人留下他惧怕对抗罗马的印象,这样那些试图脱离迦太基控制的人也就同样拥有了安全的保障。对汉尼拔势力影响范围的干扰是他难以容忍的。放弃对萨贡托的敌意意味着承认海外力量在西班牙的统治地位,迦太基人不愿意接受这样一种对自己权力诉求的打压与分割。随着公元前219年对萨贡托的攻击,汉尼拔明确向罗马人表示,迦太基不愿意再听由对方决定西班牙的政治规则。
年初汉尼拔率领一支军队从新迦太基出发,沿着海岸线越过塞古拉河前往西班牙东海岸中部的萨贡托。这座城市位于伊比利亚山脉与帕兰西亚湖(Palancia)之间的狭窄地带。第一次进攻失败后,汉尼拔将城市围得水泄不通。萨贡托顽强地抵抗了8个月,一直期待的罗马援军却始终没有到来。汉尼拔坚持围攻策略,最终在一次攻坚战中拿下城池,并允许自己的战士肆意掠夺。而后他将一部分战利品送回迦太基。汉尼拔在萨贡托的残酷统治对西班牙人起到了警示作用,也打消了他们加入反迦太基阵营的想法。
征服萨贡托之后(约公元前219年12月底),汉尼拔在西班牙的第三轮军事行动圆满完成。这座伊比利亚城市不仅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土地也十分肥沃。迦太基通过对它的控制,将自己未来向北扩张的供给基地进一步前移。
自从汉尼拔成为统帅以来,这位迦太基人手中的战略资源稳步增加,来自西班牙的盟友数量也大幅增长。迦太基军队的规模不断扩大,其作战水平也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西班牙商品贸易量的增加和对众多矿山针对性的开采增加了迦太基的收入,仅位于卡斯图罗附近拜贝罗(Baebelo)的一座矿井每天就能为汉尼拔带来300磅白银的收入。
一代人之前,当哈米尔卡经历了迦太基最严重的危机向新海岸出发之时,他的西班牙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而现在,迦太基人在他儿子汉尼拔的领导下,已经可以享受所有这些努力带来的成果。由于巴卡家族的西班牙策略,迦太基再次成为地中海西部的一股强大力量。这一立场也代表着对抗任何敌对势力甚至是罗马。
罗马人是当时地中海西部最有权势的族群。罗马建国之初只是一个小国,在征服伊特鲁里亚(Etrurien)和拉齐奥(Latium)之后成为一个贵族共和国。不久之后,它的军事能力就增强到能够向整个意大利宣告自己的主权。几十年来,罗马一直与威胁这座城市的凯尔特人和萨莫奈人作战。但一次又一次,罗马人总会展现比对手更强大、更持久的力量。当罗马人战胜萨莫奈人后(公元前295年),在意大利已经没有能够让其畏惧的对手了。
罗马与其他意大利国家遵守着他们相互间签订的协议,其他国家需要保证必要时向罗马提供军事援助。在这样的双边义务关系中,意大利盟友与罗马紧密相连,使其力量日益增强。虽然盟友各自的内部独立性未受到影响,但它们无法自主地进行外交活动。
罗马成功地通过了第一次重大考验,当时它在意大利的土地上成功击退了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公元前275年将对手赶出意大利后,罗马成了亚平宁半岛无可争议的霸主。
普鲁塔克的一段关于对抗皮洛士的描述充分展现了罗马元老院的形象及价值,其中故事的主角是阿庇乌斯·克劳狄·卡阿苏斯(Appius Claudius Caecus):“克劳狄虽德高望重,但由于年事已高且双目失明,已不再参与国事讨论。但当他了解到国王(皮洛士)的提议并听到元老院打算和平解决的谣言后,决定不再坐视不管。他让自己的仆人备轿前往元老院。当他抵达那里时,他的儿子和女婿出来搀扶着他进了元老院。元老院成员出于对他的尊敬保持安静。他走上前说道:‘迄今为止,是你们罗马人让我失去了眼睛。现在我很遗憾,虽然已经失明,但我还不是聋子,因而不得不听到那些耻辱的提议和决策,践踏我们城市的光荣……’当克劳狄说完这些话,元老院成员又重新拥有了战斗的勇气。他们做出回复,皮洛士首先应该撤出意大利,然后才有讨论友谊与联盟的余地……否则罗马人会全力应战,如果他想像拉埃维努斯一样在仓皇逃跑中还不得不面对成千上万的敌人的话。”(普鲁塔克,Leben des Pyrrhos 18)这一片段生动地表达了罗马统治阶级的思想观点,并特别强调了其中的一个优秀品质:永不屈服。汉尼拔将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位对手。
[1] 其聚集地为Turda,具体位置不详,但一些考古学者认为其地点为现在的西班牙特鲁埃尔(Teruel)附近。(如无特别说明,本书页下注均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