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结束了司法官和西班牙总督任期的恺撒自然想当执政官。罗马执政官职位大受欢迎的原因很多,不仅在于该职位带来的权力。执政官有权召集并主持元老院和公民大会,这的确令人心仪,不过司法官也有此权。但是执政官不仅级别更高,职权范围还包括众多庄严的荣誉活动。执政官还是罗马国家的军队统帅,常有机会立下军功,大多还能分到肥得流油的行省。还有一点估计也很诱人:执政官终身保留头衔。古罗马纪年不像我们今天采用的基督纪元法那样从某个固定时间开始算,而是用当值执政官的姓名来纪年,所以执政官的大名会进入年表,永垂不朽。罗马共和国所有执政官的姓名的确因此而流传至今。
但上述毋庸置疑的优点还不足以解释执政官职位的巨大魅力。自苏拉改革以来,每年都有八名司法官,但是执政官一直只有两名,因此形式上有资格晋升的司法官至少有四分之三永远当不上执政官。尽管如此,候选人还是冒着落选时名财两空的风险,年复一年地投入竞选。此种行为的唯一理由是执政官职位的最大优势:只有当过执政官,才能有执政官身份。
罗马共和国政客当官的比例低、任期短,若是一切顺利,四十四五岁时可以担任四年元老院官员(财务官、市政官、保民官、司法官或执政官)和三年左右行省总督,即十五年内当七年官,此后可能会当一年半监察官(censor),在极少数情况下二度出任执政官或指挥一支特遣部队,但通常就到此为止了。一个人只当十年官,就能在元老院任职三十到三十五年。显然,那些想不断参与操控罗马命运的人必须依靠自己在元老院的地位,而元老院成员的排名与官位高低是一致的。罗马权贵大多只当一年执政官,但终身保留执政官身份,并以此跻身建议决策、寻求妥协、团结多数的罗马政界十五到三十名领导人之列。没有当过执政官的罗马元老院成员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有分量。所以,执政官职位是通往权力核心的门票。
恺撒竞选执政官胜算很大。他任职至今凭借大方随和的风格不仅在罗马民众中收获了人气,无疑也受到上流社会大部分人士的喜爱。他还是一名无人能敌的宣传大师,能在竞选白热化阶段吸引和争取众多摇摆分子。而且恺撒支持伟人庞培,虽然他不一定需要庞培的大力提携,但至少需要庞培的善意默许。再说恺撒显然与人脉极广的克拉苏关系不错,因为克拉苏替他做了担保。凭借在西班牙打了胜仗,恺撒进一步改善了自己的资产状况。军功一直是罗马的最高荣耀,有资格举办凯旋式的统帅更是无比光荣。凯旋式是个古老的习俗,如果胜仗的意义足够重大,元老院可以为获胜统帅举办凯旋式,凯旋者身穿代表罗马最高神朱庇特的绛红色托加长袍,头戴由一名奴隶献上的金冠,驾驶战车从城门到卡比托利欧山(Collis Capitolinus)上的朱庇特神庙献祭致谢。车旁,士兵驱赶战俘前进,还陈列着各种奇异的战利品,并有大幅图画描绘战争场面和重点战役,民众带着自豪、喜悦和嫌恶的复杂心情围观,最后通常由凯旋者出资邀请全城饮宴。总之,凯旋式就是一场能让凯旋者人气再度猛增的精彩表演。
恺撒渴望一场凯旋式,不过此愿能否成真尚不确定,因为恺撒现在有了强敌:毕竟,虽然他在喀提林派辩论中的行为最终没能阻止元老院成员的联合行动,但是损害了众人团结一举成功的喜悦感。除了凯旋式,恺撒还想竞选执政官,这时他遇到了手续上的障碍:古法规定一位申请凯旋式的卸任行省总督不得越过“神圣边界”(pomerium)进入罗马城,否则将自动失去兵权;而没有兵权,就不能庆祝凯旋式。然而,恺撒若要竞选执政官,又必须在选举前某一时间亲自进城向选举负责人报名参选。元老院本可批给恺撒一个特许,免得他左右为难,这其实是常事。但是,当恺撒的朋友试图为他申请特许时,却被恺撒在喀提林派辩论中的对手、自此一辩在元老院地位非凡的保民官加图阻止了。当时加图就此前商定的一个议题长篇大论,由于每位元老院成员都有权想说多久就说多久,而且元老院必须在天黑前休会,因此当天就无暇讨论恺撒的特许申请了。而恺撒必须当机立断,因为参选迫在眉睫。当晚,恺撒越过神圣边界,次日正式报名参加执政官竞选。
在未来的凯旋式和眼下的参选只能二选一的两难境地中,恺撒选择了参选,这可绝非寻常之举。因为凯旋式虽然可能还未获批,也不一定会获批,但其实值得一试,而恺撒一进城,凯旋式就肯定无望了。而执政官竞选他本可推迟,可以晚一年——或许以光荣凯旋者的身份——参选。恺撒放弃凯旋式不但出于尽早当上执政官的雄心,而且与前60年夏天的特殊政局有关,他在此中察觉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个良机就是青年时代就荣获别名“伟人”(Magnus)的格涅乌斯·庞培(Gnaeus Pompeius)前62年从东方回来了。凌驾于所有军政官职规定之上的罗马共和国晚期奇人庞培不仅襄助苏拉讨伐西西里岛和非洲,也已举办过凯旋式。之后庞培征讨西班牙多年,前70年首次担任公职就直接出任执政官。此后庞培的伟大统帅声誉蒸蒸日上,前67年受命打击海盗,他果真依靠杰出的组织才能制住了海盗;前66年受命与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梯斯作战,结果一劳永逸地结束了战争。在长年战争中分崩离析的帝国东部需要重整,庞培在整顿期间自行颁布大量规定,而未依例与元老院协商或等待元老院特使到来,或许他认为鉴于自己的盛名,大可自行其是,但这一漏洞很快就成了一块绊脚石。当前62年庞培从东方返回时,因粉碎喀提林阴谋而重获自信的元老院领导出于不同动机想给他一个教训。因此,元老院拒绝全盘批准庞培在东方颁布的规定,而是要逐项讨论表决。显而易见,这主要是想刁难一下这位自负的统帅。庞培尽管威名赫赫、仆从如云,前61年和前60年两度出任执政官,但是他没能做到让自己的东方规定被全盘接受,也没能让老兵土地分配计划获得通过,这表明了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困境:庞培这类伟人在帝国境内积累的威名在罗马内政中施展的余地不大。
庞培和元老院之间的持续冲突为一位聪敏果断的执政官提供了极大的运作余地。身居高位的恺撒可以帮忙实现庞培的心愿,让这位强人心存感激。而作为酬劳,恺撒肯定已经在设想庞培帮助自己获得一项军事重任,使自己有机会获得金钱、名望和权力。而且恺撒也的确需要庞培相助,恺撒免于亲自报名参选的特许申请受阻,表明他在元老院成员中已有顽敌,这些人或许无法阻止他参选,但会妨碍他顺利履职,还会损害甚至摧毁他的雄伟计划。
不太清楚恺撒是在夏季选举之前还是之后与庞培联络的。总之,在竞选期间,恺撒已与庞培的追随者、同样参选执政官的卢基乌斯·卢西乌斯(Lucius Lucceius)合作。在此格局中,贵人派认为最好支持一个可靠的候选人、恺撒的老对手比布鲁斯。据说即使是严守习俗的加图也同意采用为人不齿的向选民发放巨资的做法,以便至少能够阻止危险的恺撒和庞培派的卢西乌斯共同当选。阻止行动成功了,不过结果比较棘手:恺撒和比布鲁斯双双当选。
恺撒于前59年1月1日就任执政官之前组织了一个由三名男子组成的联盟,三人都遭到元老院领导假公济私的刁难,这个联盟史称“前三头同盟”。此三人集团并无正式职权,只是三位政客私下结盟,旨在确保国内不会出违反三人中任何一人意愿的事。除了庞培和恺撒,这个联盟还包括克拉苏。此时正逢克拉苏优待小亚细亚包税人的努力失败。罗马政府将其在各行省的很大一部分税收债权承包给财团,而财团当然会努力从这些行省赚取比他们付给政府的包缴税金更多的钱。多数财团都获得了丰厚利润,但是这回小亚细亚包税人的投机失败了,他们试图在克拉苏帮助下通过减付包缴税金的办法将损失转嫁到公众头上,但是克拉苏在元老院的提案受到了抵制,就和庞培的另一个提案一样。克拉苏与庞培本来不睦,但是当恺撒努力与庞培联合并将他自己已经在债权担保一事中欠了人情的克拉苏拉进联盟时,即便只是为了将来也能分享战果,克拉苏显然没有多大犹豫就搁置了自己的怨恨。
前59年就任执政官后,恺撒立即着手实现两位盟友的心愿。最紧迫也最难办的事是一项大规模垦殖法,垦殖法规定在除了肥沃的坎帕尼亚(Campania)地区以外的意大利各地分发公共土地,并分发用国家资金按最新估价购置的耕地。此法既是为了安抚庞培手下的老兵,也能帮助城市贫民谋生。按照执政官的职责,恺撒向元老院提交法案供审议讨论。法律的事实适宜性毋庸置疑,但是元老院成员采取回避态度,没有做出决议,这回又是加图点明了元老院的意思:应该保持现状不变,他再次为了拖延讨论而开始发表长篇演讲,但是恺撒动用执政官权力,让随员把加图关进监狱。结果有一批元老院成员跟随加图,恺撒问一位司法官为何在休会前就离开元老院,此人答道:“我宁可和加图一起坐牢,也不愿和你一起留在元老院。”恺撒只好释放了加图,但他向元老院宣布,由于元老院拒绝合作,他只得不经元老院决议就将法案提交给民众。
前59年的首次重大冲突表明元老院领导打算坐等恺撒执政官任期结束,恺撒实现庞培和克拉苏愿望的举措落空。他们拖延审核所有提案,任其自生自灭;他们不肯讨论和寻求妥协,而是退回彻底的保守主义,拒绝任何改变,无论其内容如何。执政官比布鲁斯在民众面前重申了这一态度,当恺撒要求他在民众面前对垦殖法案提出批评意见时,比布鲁斯只是固执地答道,他任执政官期间不会容许任何变化,当恺撒和围观市民一起恳求他同意时,被逼无奈的比布鲁斯失口说出:“即使你们人人都想要,此法今年也通不过!”
随之而来的是罗马内政迄今最动荡的一年,同时也是共和国走向终点的开始。罗马共和国宪法的特点是阻碍手段的形式优势,即阻止国家行动的手段非常有力。凭借十位保民官的干预权(intercessio),可以否决所有法律提案和元老院决定。凭借观天象报“凶兆”(obnuntiatio),每项官方行动都可以一再推迟。当然,罗马政府容忍此种强大的潜在破坏力的前提是:总体而言,这种力量的存在就足以使得政府行为适当,破坏力自然就无用武之地了。由于总是有干预权被动用的危险,任职者必须寻求共识,避免孤立行动;而干预权一旦真的启用,也不一定非要一拍两散,可以提议重新谈判、重建共识。当恺撒将垦殖法提交给民众时,干预权显然将被动用,而此前元老院的拒绝态度已经表明双方无望通过谈判达成妥协,恺撒只能不声不响地放弃。而恺撒绝对不甘心放弃,他为该法确定了表决日期,让助手连夜占领会场,并派人把比布鲁斯执政官和同来并打算干预的保民官打下罗马广场。还有人打散了比布鲁斯的“束棒”(fasces,执政官身前卫兵肩扛的权杖),向他身上泼粪。此举损害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保民官,实际上是渎神行为,但是恺撒不管这么多了。采取这些准备措施之后,垦殖法通过了。
次日比布鲁斯试图说服元老院撤销法律未果,因为恺撒背后有大批罗马市民给他撑腰,庞培及其老兵又支持该法,元老院认为无望撤销。相反,元老院成员咬牙按照垦殖法定稿中的规定依次起誓守法。此局恺撒完胜。
比布鲁斯愤然回家,全年任期内再未露面。恺撒得以轻松执政,设法通过了一部又一部法律。他降低了亚细亚行省的包缴税金,完成了克拉苏的心愿,并使得庞培在帝国东部颁布的规定获批。对于埃及这个难题,他正式承认托勒密十二世(Ptolemaios XII)为国王,暂时缓和了局势。不久后,他凭借又一部垦殖法将肥沃的坎帕尼亚土地也供分配,并切实推行三个及以上子女家庭申请分地时享受优待的福利政策。他还设法通过了一部内容上考虑周全的保护罗马行省居民不受总督剥削的法律。他为日耳曼斯维比(Sueben)部落首领阿里奥维斯特(Ariovist)争取到了“同盟者”和“罗马人民之友”的地位。他也为自己的将来做了打算,凭借和他合作的保民官普布利乌斯·瓦提尼乌斯(Publius Vatinius)提出的法案,把山南高卢(Gallia Cisalpina,上意大利地区)和伊利里库姆(Illyricum,亚得里亚海东岸)分给自己五年。而在主管总督突然去世后,元老院还应庞培的提议给恺撒的行省组合增加了纳博讷高卢(Gallia Narbonensis,大致相当于今普罗旺斯地区),这是一个让恺撒高兴而对世界历史影响深远的巧合。
不过,虽然恺撒暂时摆脱了讨厌的比布鲁斯,完成了自己的各个项目,但是这些外在成功是脆弱的,甚至适得其反,执政官恺撒绝不是个闪亮的胜利者。比布鲁斯用自己的撤退生动地表明罗马政府的两位最高代表中的一位不得不屈服于另一位的野蛮暴力,还不断让人在城中挂出对政府政策冷嘲热讽的文书,提醒大家记住这种实际上是全体罗马人耻辱的情况。更糟的是,对于恺撒及其帮手的每次公开行动,比布鲁斯都宣布他将观天象报凶兆。依此,前59年通过的每部法律均为非法颁布,原则上可由元老院撤销。比布鲁斯的这种哀兵之计也的确颇有成效,群众在剧院里对恺撒和庞培喝倒彩或不理不睬,而热烈鼓掌欢迎加图和不怕得罪三巨头的显贵盖尤斯·斯克利波尼乌斯·库里奥(Gaius Scribonius Curio)。重视等级的罗马民众是否顺服政府主要取决于官员的行为,而恺撒的残酷无情和对比布鲁斯的羞辱严重违背了行为规范,垦殖法等热门项目引发的欣喜无法长期抵消民众的不满。
为了不让整个执政官任期得不偿失,恺撒必须为卸任后的自己和他的法律留好后路。他本人已由瓦提尼乌斯法律任命为行省总督五年,由于当值官员免受控告,只要前59年的各部法律不被撤销,他就可以暂时放心。而要让法律不被撤销,每年的官员中都得有信得过的人能够阻止撤销法律的企图。而恺撒法律继续存在的第一大保护神是与之利益攸关的庞培,因此恺撒执政官卸任后依然需要庞培。于是恺撒顺理成章地把女儿尤莉娅(Iulia)嫁给庞培,加强了与这位伟大统帅的联系。而恺撒本人在与庞培娅离婚后娶了前58年执政官卢基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皮索(Lucius Calpurnius Piso)之女卡尔普尼亚(Calpurnia),皮索一上任就有机会为女婿效劳。
但是恺撒和对手们前59年的冲突并不属于靠时间流逝就能得到缓和与解决的性质,而是为导致罗马共和国崩溃并转为帝制的前49年内战埋下了伏笔。罗马的严重内部冲突渐成常事,许多冲突比前59年的打斗血腥得多。虽然元老院领导以前一般会孤立甚至武力消灭挑战他们的外人,但是他们一时还动不了恶行累累的恺撒,因为恺撒背后不仅一如既往地有公民大会撑腰,而且还有庞培和克拉苏的潜在联合力量。恺撒的反对派不但动用干预权而且一再报凶兆,而恺撒对这些阻碍手段的置之不理导致这些手段永久失效,这势必影响整个体制。而最后恺撒还弄到了五年行省管辖权,可以免于受罚。此事从共和寡头政治的角度看来就是:有一位执政官无视反对单个提案绝对化的各种制度措施,硬性推行自己的纲领,此人一旦逃过惩罚(细看会发现有这个苗头),就会有人效仿他,而共和国统治就有垮台的危险。
因此,可想而知,一群头脑清醒的元老院成员试图力挽狂澜,他们向恺撒提出妥协方案,建议他以符合圣法(lex sacrum)的程序重新提出法律提案,他们保证不报凶兆。但是,尽管这意味着恺撒法律的内容可以得到接受,新的通过方式也会确保这些法律不会随时被撤销,恺撒却拒绝了,这种反应一时有点令人不解。可以肯定恺撒对元老院成员突然呈现的灵活性感到怀疑,但是关键可能是一个冷静的想法:即使恺撒接受妥协方案,他仍然还是被他严重羞辱的元老院集团的异己分子,但是庞培等恺撒法律的受益者将会不必再为了保护对他们有利的法律而着力维护恺撒的整个执政官任期包括其任职期间的所有罪行。恺撒一旦让步,庞培就可以放弃恺撒,而不必同时放弃他的东方新规的批准。恺撒显然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让步。
在这一事件中,恺撒和元老院反对派之间的关系显然已经难以弥合。对于恺撒来说,多次违反现行秩序核心规定已经成为把庞培和自己绑在一起,从而确保自己能在各行省扩张权力的手段,而且他认为即使他接受并实施妥协方案,对手也不会停止打击他。前50/49年恺撒重归内政时发生的对抗正是前59年重大冲突的延续。
就这样,前58年春前往行省赴任的恺撒背负了几乎无力偿还的重债:他严重侵犯惯例,树立了死敌。即使只是为了保住政治生命,恺撒也必须通过打胜仗来扩张权力和提高声望,好让对手无法再伤害他。恺撒这份建功立业的压力只好由高卢人来承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