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映在纱帐之上。
罗峰倚在床头,指尖还残留着张嫣肌肤的温度。
怀里的人呼吸渐平,发丝散乱地铺在他胸口,像一匹被揉皱的墨色绸缎!
“罗峰。”
张嫣忽然开口,声音慵懒而清醒,“你说我给你生个孩子怎么样?”
她没抬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话说得随意,却藏着几分试探!
罗峰低头看她,烛光里那双眸子莹润如水。他笑了笑:“可以啊。”
然后便没了下文。
张嫣等了片刻,不见他再开口,不由仰起脸。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在看头顶的承尘,雕着缠枝莲纹的檀木藻井,也不知有什么可看的。
她伸出细长白皙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过他新生的胡茬:
“怎么了?”
罗峰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我在想,派谁去打高丽。”
张嫣的手顿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从他怀里坐起,神色陡然严肃下来,方才的慵懒旖旎荡然无存。
“你忘了我这里的规矩?”
罗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面上浮起几分尴尬的笑:“知道知道,在你这儿不能谈国事嘛。”
张嫣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重新靠回他肩头,却不再说话。
烛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早春的料峭寒意。
就在这静默里,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小环压低的阻拦声:“公子,您不能进去,夫人正在沐浴呢!”
“让开!”那是个少年人的嗓音,清亮中带着几分急切,“今儿我要见母亲,可是天大的好事,谁也别拦着!”
脚步声已到了廊下。
“母亲!”
“娘亲,您不在吗?”
张嫣浑身一僵。
她猛地扭头望向罗峰,眼中一瞬间掠过慌乱。罗峰倒还镇定,只是挑了挑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你儿子?
张嫣没理他,撑着身子要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险些栽倒。下身的酸痛让她在心里把身后那人骂了八百遍。
罗峰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的衣衫,嘴角噙着笑。
“怎么?”他压低了声音,慢悠悠道,“不带我去见见我的好大儿?”
说着,他竟真个光着身子下了床,几步走到她身后——
“啪。”
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响亮。
张嫣正弯着腰套亵裤,臀上猝不及防挨了一下,惊得险些叫出声。她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尾泛着红,不知是羞是怒。
“堂堂大夏皇帝,做出这种事,真是不要脸。呸!”
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胡乱系好衣带,趿着绣鞋就往东边角门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确认罗峰没跟上来,这才掀开帘子消失在屏风后。
罗峰望着那道仓皇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身捡起自己的中衣披上。
张嫣从左侧绕出来时,已是一身端正的藕荷色襦裙,发髻重新绾过,插了支简单的玉簪。她微微喘着气,在廊下定了定神,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向正门。
“子恒。”
赵子恒正不耐烦地在廊下踱步,听见这一声,猛地转过身来。
少年今年十五,生得眉清目秀,身量却已比张嫣高出半个头。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显然是从外头赶回来的,风尘仆仆,面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娘亲!”他几步迎上去,眼睛亮得惊人,“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实在是儿子有急事!”
张嫣打量着儿子,见他发梢还沾着夜露,不由心疼:“大半夜的,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不能等!”赵子恒一把拉住母亲的袖子,“娘,我要告诉您一个天大的喜讯——我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张嫣愣住。
她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春闱?”
“对!”赵子恒扬着下巴,神采飞扬,“我已经跟国子监的先生说了,先生说我火候到了,可以下场一试!”
张嫣回过神来,面上慢慢浮起惊喜的笑意:“真的?”
“那当然!”赵子恒傲气地一甩袖,“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母亲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赵子恒脊背一凉。他立刻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都是娘亲大人您的功劳!没有您,就没有子恒今日!”
说罢,他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俯身叩首,一连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的响。
张嫣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复杂。片刻后,她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来。
“快起来。”她抬手拂去儿子膝上的灰,又替他理了理衣襟,“刚从外面回来,还没用饭吧?”
她转向廊下候着的侍女:“小环,去厨房吩咐一声,给少爷备些吃食。要热乎的,有营养的,别拿那些冷盘敷衍。”
小环应声去了。
张嫣双手按在儿子肩上,上下打量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肩骨正在抽条,隔着衣料也能觉出单薄。可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时间真快。
快得她还没反应过来,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快得她鬓边已有了白发,快得那些旧事还历历在目,转眼已是前尘。
“子恒。”她柔声叮嘱,“晚上少吃些,仔细积食,睡不着。”
赵子恒笑着点头:“我知道了娘!那我先去吃饭了!”
张嫣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下是少年柔软的发顶,带着外头的凉意。
“去吧。”
赵子恒转身大步走了,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廊下重归寂静。
夜风拂过,廊角的铁马叮咚作响。张嫣站在那儿,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罗峰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带着沐浴后的清冽气息,与她的体温交织。
“你要给我生一个这样的儿子。”
他的声音贴着耳畔,低沉而含笑。
张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这里是外面,你不怕人看见?”
“怕什么。”
张嫣沉默。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与他的衣袍交缠。她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忽然轻声开口:
“我怕子恒看见。”
罗峰的手臂紧了紧,终究没再说话。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两人身上明灭。张嫣垂着眼,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今夜月色稀薄,星子倒是亮。她望着那满天星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人这样从背后抱着她,说着那些如今想来恍如隔世的话。
可那些都过去了。
如今她站在这里,身后的人是大夏的皇帝,方才走远的是她的儿子。而她自己——
张嫣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进去吧。”她轻声说,“外面凉。”
罗峰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却仍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渐渐绵长。
张嫣没有催他。
她就这样站着,任他从身后抱着,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直到露水打湿了裙摆。
灯火明灭里,这院子的夜,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