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临河关。
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片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
到戌时三刻,关墙上的垛口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
守军大多缩在箭楼里烤火,只有哨兵还瑟缩着站在风雪中,不时跺脚取暖。
王彦站在关楼里,透过箭窗望向关外。
远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咽如鬼哭。
“将军,”副将递来一壶热酒,“这么冷的天,北凉军应该不会来了吧?”
王彦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下肚,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
“说不准。”他抹了把嘴,“罗峰那小子邪性,杨文渊都栽在他手里,不能按常理揣度。”
想起姐夫宇文护三天前传来的密信,王彦心里就一阵烦躁。
信上说得清楚:大军五日后到,让他务必守住临河关。
守住了,加官晋爵。
守不住……宇文护没说,但王彦知道后果。
可他只有三千人。
就算临河关是天下少有的雄关,就算关墙高三丈、厚两丈,就算有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三千对三十万?开玩笑!
“将军!”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喊道,“关外有火光!”
王彦浑身一震,冲到箭窗前。
果然,关外两三里处,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正缓慢向关墙移动。看规模,至少上万人!
“敲钟!备战!”王彦嘶声大吼。
铛!铛!铛!
急促的警钟声响彻关城,烤火的守军连滚爬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盔甲,抓起兵器冲上城墙。
火光越来越近。
王彦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支步卒大军,扛着云梯、冲车,在风雪中艰难行进。
为首一杆大旗,黑色为底,金线绣着狰狞的龙头。
北凉军!
“弓箭手!准备!”王彦拔刀出鞘,手心全是汗。
但关外的北凉军没有立刻攻城。
他们在距离关墙一里处停下,列阵。
然后,一个身形魁梧如熊的将领策马出阵,走到弓箭射程边缘,扬声大吼:
“临河关守军听着!某乃北凉军徐天虎!奉我家主公之令,前来取关!”
“识相的,开门投降,饶尔等不死!若敢顽抗——破关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如雷,在风雪中滚滚传来。
关墙上,不少守军脸色发白。
徐天虎的名号,在北境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雁门关血战,他率三百死士凿穿铁浮屠军阵的事迹,这些年一直在边军里流传。
王彦咬牙,也运起真气大吼:“徐天虎!少他妈放屁!临河关在此,有本事就来攻!”
徐天虎大笑:“好!那就让你看看,北凉军的本事!”
他挥手下令。
北凉军阵中,数十架投石机被推上前。不是攻城用的重型投石机,而是轻便的野战型号,射程不远,但精度很高。
“放!”
石块呼啸着飞向关墙。
但目标不是墙,也不是人——是关墙前的空地!
砰!砰!砰!
石块砸进积雪中,溅起漫天雪沫。一轮齐射后,关墙前百步内,积雪被砸得坑坑洼洼,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土地。
“他们在干什么?”副将茫然。
王彦也看不懂。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北凉军阵中又推出几十辆怪车——车上有巨大的木桶,桶口斜指向天。
“那是……水龙车?”有老卒惊呼。
确实是水龙车,但不是灭火用的,而是……
“放!”
徐天虎一声令下,木桶中喷出浑浊的液体,不是水,是油!菜油、桐油、火油的混合物!
液体洒在刚才被砸开的土地上,迅速渗入冻土表层。然后——
第二轮石块来了。
这次石块上绑着浸了油的麻布,落地瞬间,火星四溅!
轰!!!
关墙前百步,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火焰在冻土上蔓延,烧不穿冻土,却将表层的油烧得滚烫,蒸腾起浓烟和刺鼻的气味。
更可怕的是,火焰挡住了守军的视线,关墙外一片通红,根本看不清北凉军的动向!
“他们在掩护什么!”王彦反应过来,“弓箭手!朝火里盲射!快!”
箭雨稀稀拉拉射入火海,但大多落在空处。
而就在这时——
关内,醉月楼。
王彦常去的天字三号雅间里,地板无声地移开了。
一只手从地洞中伸出,然后是第二只。
两个浑身泥土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爬出来,确认屋内无人后,朝洞内打了个手势。
一个接一个黑衣人钻出地洞,很快挤满了雅间。
为首的,正是白羽。
他脸上涂着黑灰,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三天三夜,八百掘子军轮班挖掘,终于赶在宇文护大军到来前,挖通了这条废弃二十年的暗渠。
“检查装备,”白羽压低声音,“一队控制酒楼,二队去粮仓,三队跟我去东门。”
“记住——不许出声,见者即杀!”
二十名弓骑营精锐同时点头。
他们推开雅间门,走廊上空无一人——醉月楼的掌柜、伙计、姑娘,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听潮阁的人用各种理由支开了。
白羽带人下楼,穿过大堂,推开后门。
后巷里,雪下得正急。
而巷口,已经倒着四具守军尸体,喉咙都被利刃割开,血在雪地上晕开,又被新雪覆盖。
“走!”
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向临河关东门。
关墙上,王彦还在盯着那片火海。
火焰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渐渐弱下去。但北凉军仍然没有进攻,只是列阵在射程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对……”王彦心中不安越来越重,“徐天虎是猛将,不是蠢将。他搞这一出,肯定有别的目的……”
话音未落——
“将军!东门起火了!”
王彦猛地转头。
果然,东门方向,火光冲天!不是关外,是关内!
“东门遇袭!”有士兵狂奔而来,满脸是血,“有人……有人从城里杀出来了!已经占了门楼!”
王彦脑子嗡的一声。
城里?怎么可能?!
“亲兵营!随我去东门!”他嘶声大吼,转身就往楼梯冲。
但才冲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惊呼:
“将军!关外!关外动了!”
王彦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