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五年,冬。
京城落了一场大雪,整座皇城银装素裹。
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白,宫墙下的红梅开了几株,暗香浮动。
端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离皇城不远。
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
门楣上的匾额是罗峰亲笔所题,字迹遒劲有力。
府里住着端王和他的王妃,这是京城百姓都知道的事。
但没人知道,端王就是大夏皇帝罗峰。
端王妃就是当年那个东瀛女刺客柳生飞花。
这是罗峰的另一个身份。
有时候他想出宫透透气,便会来这里住上几天。
柳生飞花不喜欢皇宫,她便一直住在这里。
罗峰由着她。
雪后的清晨,柳生飞花坐在正厅的炭火盆前。
手里拿着一双小鞋,正在纳鞋底。
她已经完全看不出东瀛女子的模样了。
穿着汉家的襦裙,乌发梳成堕马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温柔。
三年前那个冷冽如刀的女忍者,如今已是温柔的母亲。
“母妃!母妃!”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团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下雪了!好多雪!”
柳生飞花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一把将他捞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
“罗城,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外面冷,不要跑出去。”
两岁的罗城咯咯笑着,把手里那团雪往她脸上糊:“母妃,凉不凉?”
柳生飞花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又好气又好笑:“凉。你这个小坏蛋。”
罗城见她被冰到了,高兴得直拍手。
然后又从她怀里挣出去,跑到门口张望:
“父王呢?父王什么时候来?”
柳生飞花的笑容微微一滞。
罗峰上一次来,已经是半个月前了。
她知道他忙。
大夏的版图越来越大,北边在打罗刹国,东边在准备打东瀛。
南边的新建的南海郡和马六甲都护府需要他操心。
他能挤出时间来陪她们母子,已经是很难得了。
但她还是盼着他来。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为他是罗城的父亲。
“父王忙。”她轻声说,“忙完了就来看你。”
罗城撅起嘴,不说话了。
他蹲在门槛上,拿手指戳门槛上的积雪,一下一下的。
柳生飞花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罗城耳朵尖,猛地抬起头,然后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父王!”
柳生飞花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罗峰正蹲在院子里。
一手把罗城抱起来,一手拍掉他身上的雪。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棉袍,没戴冠,没穿龙袍。
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
但他眉眼间的气度,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想父王了?”罗峰把儿子举高,罗城笑得咯咯的,小手去抓他的头发。
“想了!每天都想!”
罗峰亲了亲儿子的脸蛋,抱着他走进正厅。
看见柳生飞花站在门口,他笑了笑:“怎么?不认识朕了?”
柳生飞花侧身让他进去,低声道:“陛下来了。”
罗峰抱着罗城坐下,抬头看她:“说了多少次了,在这里叫夫君。”
柳生飞花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热茶。
罗峰接过茶,喝了一口,看着她:“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柳生飞花在他对面坐下,“陛下才是瘦了。”
罗峰笑了笑,没有否认。
这半年确实忙,北边在打罗刹国,东边在准备打东瀛。
南边南海郡的事也离不开人。
他能挤出半天时间来端王府,已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罗城坐在他膝盖上,拽着他的衣领:“父王,你看我堆的雪人!”
他指着院子里一个歪歪扭扭的雪堆,得意洋洋。
罗峰看了一眼,认真点头:“堆得好。比你母妃堆的好看多了。”
柳生飞花忍不住道:“臣妾什么时候堆过雪人?”
罗峰笑道:“那你现在堆一个,跟儿子比比。”
柳生飞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就不见了。
罗城从罗峰膝盖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外拽:“父王,陪我去堆雪人!”
罗峰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柳生飞花一眼:“一起来?”
柳生飞花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跟了上去。
院子里,三个人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罗城负责指挥,罗峰负责滚雪球,柳生飞花负责找树枝当雪人的手。
堆到一半,罗峰趁柳生飞花不注意。
团了个雪球扔过去,正好砸在她肩上。
柳生飞花愣了一瞬,随即弯腰团了个雪球,精准地砸在罗峰脸上。
罗峰被砸得满脸雪,罗城在旁边笑得直拍手:“父王变成雪人了!”
罗峰抹掉脸上的雪,又团了个雪球扔过去。
柳生飞花侧身躲开,雪球砸在她身后的梅树上,震落一树雪花。
三个人在院子里打雪仗,笑声传出去很远。府里的下人们远远看着,没人敢过来打扰。
闹够了,三个人坐在廊下,罗城靠在罗峰怀里,已经有些困了,眼皮直打架。
柳生飞花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不是皇帝,她不是刺客,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
“飞花。”罗峰忽然开口。
柳生飞花抬起头。
“明年春天,朕要打东瀛了。”
柳生飞花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臣妾知道。”
罗峰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柳生飞花摇了摇头:“臣妾是东瀛人,但臣妾现在是端王妃,是罗城的母妃。东瀛的事,臣妾不插手。”
罗峰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柳生飞花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
那是以前练刀留下的。
“朕答应你!”
他低声道,“打下东瀛之后,不滥杀无辜。百姓该种地种地,该打鱼打鱼。只诛首恶。”
柳生飞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罗峰把罗城递给一旁的奶娘,让她抱去睡觉。
然后他拉着柳生飞花的手,走进屋里。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柳生飞花给他倒了杯茶,罗峰接过来喝了一口。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柳生飞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