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五年,腊月初八。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太和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罗峰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批到一半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王忠贤在旁边磨墨,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知道陛下发呆的时候不能打扰。
那不是在走神,是在想大事。
“王忠贤。”罗峰忽然开口。
“老奴在。”
“传旨,朕要去泰山。”
王忠贤一愣:“陛下要去泰山?现在?大冬天的?”
罗峰看了他一眼:“怎么?朕去泰山还要挑日子?”
王忠贤连忙摇头:“不敢不敢。老奴这就去准备。”
“等等。”
罗峰叫住他,“不是朕一个人去。皇后、萧妃、张妃、裴妃、端王妃……都去。”
王忠贤彻底愣住了。
陛下登基十几年,还从来没带过后宫出过远门。
这次不但要带,还要带齐?
“还愣着干什么?”罗峰又拿起笔,“去准备。”
王忠贤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罗峰低头继续批奏折,嘴角微微翘起。他想起前几天在端王府,罗城拽着他的衣角问:
“父王,雪山顶上有什么?”他说:“泰山顶上有一片天。”罗城又问:“天上面呢?”他想了想,说:“天上面还是天。”
后来柳生飞花笑他,跟两岁的孩子说这些,他能听懂吗?他说听不懂没关系,等长大了就懂了。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登基十几年,打了十几年仗。
后宫里的女人们跟着他,担惊受怕,从无怨言。
苏晚晴替他生了儿子,管着六宫,还要替他分忧。
萧燕燕从大宁太后变成他的女人,从恨他到爱他,用了好几年。
张嫣安安静静,从不争宠,给他生了安雪。
裴东珠精明能干,把裴氏一族经营得妥妥帖帖,给他生了云青。
柳生飞花从东瀛刺客变成端王妃,给他生了罗城。
丁白缨从冷面刀客变成他的女人,在印尼岛的船上,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欠她们一次出游。
七日后。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向东行进。
罗峰骑在马上,身后是几辆马车,车里坐着他的女人们。
再后面是两千御林军,甲胄鲜明,旌旗蔽日。
苏晚晴的马车在最前面。
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圆滚滚的,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萧燕燕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一条帕子。
“姐姐,你歇会儿吧。”苏晚晴看着她,“一上车就绣,眼睛不累?”
萧燕燕头也不抬:“闲着也是闲着。倒是你,六个月的身孕,跟着跑这么远的路,陛下也舍得。”
苏晚晴笑了:“是臣妾自己要来的。泰山,臣妾想去看看。”
萧燕燕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也笑了:“也是。臣妾也没去过。”
后面的马车里,张嫣抱着两岁的罗安雪,裴东珠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罗安雪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咯咯地笑。
“母妃,外面好白!”她回头冲张嫣喊。
张嫣笑着把她抱回来:“别趴车窗,冷。”
裴东珠放下书,看了罗安雪一眼:“安雪长得像你,眉眼都像。”
张嫣低下头,脸微微红了:“姐姐说笑了。”
裴东珠笑了笑,没有再说。
她自己的孩子罗云青今年十几岁了,已经搬到东宫旁边的吴王府去住了。
孩子大了,不在身边,她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最后面那辆马车最小,也最朴素。
柳生飞花坐在里面,丁白缨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柳生飞花手里拿着一双小鞋,正在纳鞋底。丁白缨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丁姐姐。”柳生飞花忽然开口。
丁白缨睁开眼。
“你紧张吗?”柳生飞花问。
丁白缨想了想,摇了摇头。柳生飞花又问:“那你高兴吗?”丁白缨又想了想,点了点头。
柳生飞花笑了。
她很少笑,笑起来却很好看。
丁白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车队走了五天,才到泰山脚下。
泰山比罗峰想象的还要高。
山脚下一片松林,被雪覆盖着,像是披了一层白毡。
抬头望去,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里。
山顶隐约可见,像是悬在天上。
罗峰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晚晴,到了。”
苏晚晴在萧燕燕的搀扶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泰山,轻声道:“好高。”
罗峰扶住她的胳膊:“你不用爬。朕让人准备了轿子。”
苏晚晴摇头:“臣妾想走一走。”
“六个月的身孕,走什么走?”罗峰不由分说,把她扶上轿子。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萧燕燕、张嫣、裴东珠、柳生飞花、丁白缨依次下了车。
几个人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这座千古名山,都沉默了片刻。
“走吧。”罗峰率先踏上石阶。
从山脚到山顶,共有六千余级石阶。
罗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女人们。
苏晚晴坐在轿子上,由四个轿夫抬着。
萧燕燕走了几百级就累了,罗峰让轿夫又找来一顶轿子。
张嫣和裴东珠体力好一些,走了一千多级才停下歇息。
柳生飞花和丁白缨最轻松,一个是忍者出身。
一个是指玄境的高手,这点山路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
走到一半的时候,罗峰停下来等她们。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经隐没在云雾里。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陛下在想什么?”丁白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在想,”罗峰望着远处的群山,“朕打了十几年仗,打下了这么大的江山,却从来没好好看过。”
丁白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望着那片山川。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泰山之巅,是一片平坦的石台,名为“日观峰”。
站在峰顶,四面都是云海,白茫茫一片,像是踩在天上。
远处的山尖从云海中露出来,像一座座小岛。
罗峰站在日观峰上,望着这片天地,忽然想起杜甫的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回头,看见苏晚晴正从轿子上下来,萧燕燕扶着她的胳膊。
两个人站在云海前,风把她们的衣袂吹起来,像是要飞走一样。
张嫣抱着罗安雪走过来,罗安雪看见云海,张大了嘴:“母妃,好多云!”
裴东珠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群山,沉默不语。
柳生飞花和丁白缨并肩站着,一个青衣。
一个素裙,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像是画里的人。
罗峰走过去,站在她们中间。
“你们看,”他指着远处的云海,“那边是东海。再往东,就是东瀛。明年开春,朕就要去打那里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苏晚晴轻声道:“陛下,一定要打吗?”
罗峰点头:“一定要打。不是朕想打仗,是东瀛不除,后患无穷。他们派刺客杀朕,勾结西洋人,在印尼岛搞事。不打,他们不知道疼。”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只要是罗峰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萧燕燕忽然开口:“陛下,臣妾有个请求。”
“说。”
“等打完了东瀛,陛下能不能歇一歇?”
罗峰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人。
苏晚晴、张嫣、裴东珠、柳生飞花、丁白缨,都在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她们眼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不是劝他,不是求他,是心疼他。
罗峰沉默了片刻,笑了:“好。等打完了东瀛,朕就歇一歇。带你们去桂林,去朕建的那个山庄住几个月。”
几个人都笑了。罗安雪在张嫣怀里拍着手:“去桂林!去桂林!”
罗峰伸手把她抱过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好,去桂林。”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云海被染成金红色,像是铺了一层金箔。
远处的群山在夕阳下变成深紫色,层层叠叠,延伸到天边。
罗峰站在日观峰上,怀里抱着罗安雪,身边站着他的女人们。
他看着这片天地,忽然觉得,打了十几年仗,值了。
不是为了这片江山,是为了站在他身边的这些人。
“陛下。”苏晚晴忽然开口。
“嗯?”
“臣妾想许个愿。”
罗峰笑了:“许什么愿?”
苏晚晴双手合十,对着夕阳闭上眼睛。
萧燕燕也跟着闭上眼睛,然后是张嫣、裴东珠、柳生飞花、丁白缨。
罗峰看着她们,忽然也闭上眼睛。
他没有什么愿好许的。他想要的,都已经在身边了。
夕阳沉入云海,天边最后一抹金光也消失了。
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罗安雪在罗峰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
罗峰低头看着女儿,轻声道:“回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
轿夫抬着苏晚晴和萧燕燕,张嫣抱着罗安雪坐了一顶小轿,裴东珠、柳生飞花。
丁白缨跟着罗峰步行。
月光洒在石阶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走到山脚时,罗峰回头望了一眼。
泰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位古老的巨人,俯瞰着这片大地。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喃喃道。
丁白缨走在他身边,听见了,轻声道:“陛下在看什么?”
罗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等打完了东瀛,等天下真的太平了,他要带着她们,去更多的地方看看。
不只是泰山,还有黄山、庐山、峨眉山。不只是山,还有海。
东边的海,南边的海,还有西边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
这个世界很大,他想带她们去看看。
马车里,苏晚晴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月光。
萧燕燕坐在她旁边,绣了一天的帕子终于绣完了。
帕子上绣着两只鸳鸯,在水里游。
“姐姐绣得真好。”苏晚晴说。
萧燕燕看了看帕子,忽然笑了:“绣了十几年,也就这样了。”
她把帕子收好,也望向窗外的月光。她想起第一次见罗峰的时候,是在金陵的皇宫里。那时候她以为他会杀了她,或者把她关起来。没想到,他会让她做他的女人,会让她给他生孩子。
十几年了。从恨到爱,从冷到热。她用了好几年才明白,这个男人,值得她托付一辈子。
“姐姐在想什么?”苏晚晴问。
萧燕燕回过神,笑了笑:“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苏晚晴也笑了,没有追问。
后面的马车里,张嫣抱着罗安雪,裴东珠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的月光。
“东珠姐姐,”张嫣忽然开口,“你想云青了吗?”
裴东珠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想了。”
张嫣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裴东珠的孩子罗云青已经搬到吴王府去住了,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一次。她的安雪还小,还能在她身边待几年。等安雪大了,也要搬走的。
“等回京了,让云青来宫里住几天。”张嫣说。
裴东珠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最末那辆马车里,柳生飞花和丁白缨还是面对面坐着。一个纳鞋底,一个闭目养神。
“丁姐姐。”柳生飞花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丁白缨睁开眼,想了想:“跟着陛下。他去哪,我去哪。”
柳生飞花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月光下缓缓行进,向着京城的方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吱呀吱呀,像是古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