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六年,正月。
年味还没散尽,京城的街头巷尾还挂着红灯笼。
太和殿的朝会便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罗峰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禀报各地政务,心不在焉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东瀛。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整整一个冬天。
“陛下,”兵部尚书李春临出列,手持笏板,“远东舰队来报,东瀛方面近日频繁调动水师,似有异动。另,东瀛幕府将军足利义满遣使来朝,已在路上,不日将抵京。”
罗峰的手指停了下来。
“足利义满?”他挑眉,“就是那个号称‘东瀛第一人’的幕府将军?”
“正是。”李春临道,“此人掌控东瀛实权已二十余年,天皇形同虚设。此番遣使来朝,不知是何用意。”
罗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来了,就见见。”
散朝后,罗峰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去了游龙宫。
萧燕燕正在窗下绣花,见他来了,放下针线起身行礼。罗峰摆摆手,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陛下有心事?”萧燕燕端了杯茶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东瀛来使了。”罗峰接过茶,喝了一口,“足利义满的人。”
萧燕燕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是要打东瀛,还是不打?”
罗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臣妾不懂军务。”萧燕燕想了想,“但臣妾知道,东瀛人派刺客杀过陛下。这笔账,陛下不会不算。”
罗峰笑了:“你倒是了解朕。”
萧燕燕也笑了:“臣妾跟了陛下十几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罗峰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五日后。
东瀛使臣抵达京城。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东瀛特有的直垂,腰间插着两把刀,步履从容,不卑不亢。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随从,个个精悍,目光如鹰。
太和殿上,使臣跪下行礼,汉语说得颇为流利:“东瀛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座下使臣山本信介,拜见大夏皇帝陛下。”
罗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山本信介?你读过书?”
“在下年轻时曾随商船来过大夏,在金陵住过三年,略通汉学。”山本信介不卑不亢,“此番奉将军之命来朝,是为两国修好。”
“修好?”罗峰笑了,“你们派刺客来杀朕,现在说要修好?”
山本信介面色不变:“陛下明鉴。当年之事,并非将军之意。柳生家族擅自行动,将军已将其满门抄斩,以谢陛下。”
罗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柳生家族被满门抄斩的事,锦衣卫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足利义满真的想谢罪,还是借刀杀人、铲除异己,就不好说了。
“说吧,足利义满想干什么?”罗峰靠在龙椅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山本信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王忠贤接过来,转呈给罗峰。
罗峰展开信,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足利义满愿与大夏结为兄弟之邦,以大夏为兄,东瀛为弟。
双方互通有无,开放海禁,永世修好。
作为诚意,足利义满愿将女儿嫁给大夏皇帝为妃。
罗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结为兄弟之邦?开放海禁?嫁女儿?
听起来都是好事。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足利将军的好意,朕心领了。”
罗峰放下信,看着山本信介,“但结盟之事,容朕考虑考虑。你先在京城住下,过几日朕再给你答复。”
山本信介叩首谢恩,随王忠贤出去了。
当晚,御书房。
罗峰召了几个心腹重臣密议。
“陛下,”李春临第一个开口,“足利义满此举,名为修好,实为缓兵之计。他在东瀛正在跟南朝打仗,怕我们趁虚而入,所以才来示好。等他平定了南朝,转过头来就会对付我们。”
“李尚书说得有理。”
张颜齐道,“锦衣卫在东瀛的密探回报,足利义满近年来大肆扩军,水师战船已增至五百余艘。他修好是假,备战是真。”
罗峰看向徐天虎:“天虎,你怎么看?”
徐天虎想了想,道:“末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末将只知道,东瀛人派刺客杀过陛下。这笔账,不能不算。”
罗峰笑了。徐天虎还是那个徐天虎,直肠子,认死理。
“陈海,你呢?”罗峰看向水师都督陈海。
陈海沉思片刻,道:“陛下,末将以为,可以谈,但不能信。足利义满想结盟,我们就跟他结。他想开放海禁,我们就开。他想嫁女儿,我们就娶。但该准备的,一样不能少。等我们准备好了,他想打,我们就打。他不想打,我们也要打。”
罗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散会后,罗峰独自留在御书房里,望着墙上的舆图。舆图上,东瀛列岛像一条弯曲的弧线,横在大夏的东边。
“陛下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峰回头,看见丁白缨站在门口。她今晚值夜,一身青色劲装,长发高束,腰悬长刀。
“在想东瀛的事。”罗峰走回去坐下,“你说,足利义满到底想干什么?”
丁白缨想了想,道:“臣不懂这些。但臣知道,一个人突然对你很好,多半是有所图。”
罗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比那些大臣还明白。”
丁白缨低下头,没有说话。
罗峰朝她招招手:“过来。”
丁白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罗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丁白缨的脸微微红了,但没有挣开。
“白缨,”罗峰搂着她的腰,“等打完东瀛,朕带你去桂林。”
丁白缨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呢?”罗峰问。
“然后?”丁白缨想了想,“然后臣跟着陛下。陛下去哪,臣去哪。”
罗峰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窗外,月光如水。
半个月后。
罗峰在太和殿正式接见东瀛使臣,给出了答复。
“朕同意与东瀛结为兄弟之邦。”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有几条,需要足利将军答应。”
山本信介跪在殿中,恭恭敬敬:“请陛下明示。”
“第一,东瀛遣使常驻京城,大夏亦遣使常驻东瀛。双方互通消息,不得隐瞒。”
“第二,开放海禁,双方商船自由往来。但大夏商船在东瀛的关税,减半征收。东瀛商船在大夏的关税,照常征收。”
“第三,足利将军的女儿,朕可以纳为妃子。但她入宫之后,便是大夏的人,不得再插手东瀛事务。”
“第四——”罗峰顿了顿,目光如炬,“东瀛水师,不得越过琉球群岛。否则,视为挑衅。”
最后一条,是罗峰自己加的。
山本信介面色微变,沉默了片刻,叩首道:“在下会将陛下的条件带回东瀛,禀报将军。”
罗峰点点头:“去吧。朕等你的消息。”
山本信介走后,罗峰靠在龙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陛下,”王忠贤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足利义满会答应吗?”
罗峰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答应。
那第四条,就是故意加上去的。足利义满要是答应了,就等于把东瀛的水师困在了本土,永远别想出来。他要是不答应,那结盟的事就谈不拢,大夏就有理由打过去。
无论答不答应,罗峰都不吃亏。
“王忠贤。”
“老奴在。”
“传旨给陈海,让他加紧操练水师。告诉徐天虎,让他准备好步军。不管足利义满答不答应,今年秋天,朕都要看到大夏的旗帜插在东瀛的土地上。”
王忠贤浑身一凛:“是!”
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红一片,像是天边的云霞。
他想起泰山顶上,苏晚晴许的愿。想起萧燕燕绣的那对鸳鸯。想起张嫣怀里罗安雪的笑脸。
想起裴东珠望着月光想儿子的样子。
想起柳生飞花纳鞋底时低头的温柔。
想起丁白缨说“陛下去哪,臣去哪”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答应过她们,打完东瀛就歇一歇。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