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六年,三月。
春风吹过京城,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罗峰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东瀛送来的国书,已经看了三遍。
足利义满答应了。
全部答应。
开放海禁、遣使常驻、嫁女儿、水师不越琉球——全都答应了,一个字都没讨价还价。
罗峰把国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陛下,”王忠贤小心翼翼地问,“东瀛人答应了,这是好事啊。陛下怎么……”
“太痛快了。”罗峰打断他,“痛快得不正常。”
王忠贤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罗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舆图上,东瀛列岛像一条弯曲的弧线,横在大夏的东边。
他盯着那片岛屿,眉头紧锁。足利义满这个人,他研究过。
东瀛南北朝打了五十多年,足利义满能从一介武夫爬到幕府将军的位置。
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一个靠脑子吃饭的人,会这么痛快地答应这么苛刻的条件?
不会。
除非他另有打算。
“张颜齐。”罗峰开口。
锦衣卫指挥使张颜齐从角落里站出来,躬身道:“微臣在。”
“东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颜齐答道:“回陛下,足利义满近来频繁调动水师,表面上是为迎接公主出嫁做准备。但微臣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罗峰点点头:“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是。”
罗峰又看向王忠贤:“传旨,召徐天虎、陈海、李春临入宫议事。”
一个时辰后,御书房里坐满了人。
徐天虎刚从南海郡回来,晒得黑了不少,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铁塔。
陈海从马六甲都护府赶回来,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海风吹出来的皴裂。
李春临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批完的公文。
“都来了?”罗峰扫了一眼众人,“东瀛的事,你们怎么看?”
徐天虎第一个开口:“末将还是那句话,打。管他答不答应,先打了再说。”
陈海摇头:“末将以为,不能急。足利义满答应得这么痛快,肯定有诈。我们要是贸然出兵,正中他的下怀。”
李春临想了想,道:“陛下,臣以为,可以两手准备。一面与东瀛周旋,一面加紧备战。等准备好了,他想打,我们奉陪。他不想打,我们也打。”
罗峰笑了。李春临的话,跟他说到一块去了。
“陈海。”罗峰看向水师都督,“水师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海站起身,抱拳道:“回陛下,马六甲都护府现有战船四百艘,水军三万。远东舰队现有战船两百艘,水军一万五。合计战船六百艘,水军四万五千人。粮草、弹药、药品,足够支撑半年。”
罗峰点点头:“步军呢?”
徐天虎道:“末将麾下现有步军八万,其中山地营一万,已全部配备新式火枪。另,从高丽、暹罗、南诏征调的辅助部队三万,正在训练。”
罗峰算了一下。水军四万五,步军八万,辅助部队三万,加起来十五万五千人。打东瀛,够了。
“粮草呢?”罗峰看向李春临。
李春临道:“户部已经调拨了足够十五万大军半年的粮草,正在陆续运往沿海各港口。另外,从南洋调运的稻米也到了,足够再撑三个月。”
罗峰满意地点点头。这些年的积累,终于派上了用场。
“那就这样。”
他站起身,“继续备战。陈海,你的水师要在三个月内完成集结。徐天虎,你的步军要在四个月内做好渡海准备。李春临,粮草辎重要在五个月内全部到位。”
三人齐声应是。
散会后,罗峰独自留在御书房里,望着墙上的舆图。
他的目光从东瀛移开。
落在更远的地方——西伯利亚、罗刹国、西洋、美洲。
那些地方,迟早要去。但现在,先要把东瀛拿下来。
“陛下。”丁白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峰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该用膳了。”她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陛下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罗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发现已经黄昏了。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里面加了枸杞和红枣,很鲜。
“谁做的?”他问。
“臣做的。”丁白缨垂下眼帘,“不好喝?”
“好喝。”罗峰又喝了一口,“你还会做饭?”
丁白缨没说话。她确实不会做饭,这碗鸡汤是她跟御膳房的厨子学了好几天才学会的。罗峰喝了第一口就知道了,盐放多了,姜放少了,火候也不对。但他没有说破,一口一口把整碗汤喝完了。
丁白缨看着空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缨。”罗峰放下碗。
“嗯。”
“等打完东瀛,朕带你去桂林。”
丁白缨愣了一下:“陛下说过好几次了。”
“是吗?”罗峰笑了,“那朕再说一次。等打完东瀛,朕带你去桂林。”
丁白缨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她轻声道:“好。”
窗外,夕阳西下,将御书房染成金红色。罗峰靠在椅背上,看着丁白缨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四月的京城,春意正浓。
东瀛那边来了消息,足利义满的女儿已经启程,随行的有三百人的送亲队伍,还有一百艘商船,满载东瀛的特产——刀剑、漆器、扇子、丝绸。
罗峰看着礼单,冷笑了一声。
一百艘商船?送亲需要一百艘商船?
“张颜齐。”他开口。
“微臣在。”
“那一百艘商船上,装的都是什么?”
张颜齐低声道:“回陛下,明面上是东瀛特产。但锦衣卫的密探回报,其中至少三十艘船上装的不是货物,是人和武器。”
罗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多少人?”
“大约三千。都是足利义满的精锐亲兵,化装成水手和商人。”
罗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足利义满。”他站起身,“他把人混在送亲队伍里,等进了京城,里应外合,打朕一个措手不及。打得好算盘。”
张颜齐跪下:“陛下,要不要在半路上把这些人截了?”
“不。”罗峰摇头,“让他们来。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转身看向王忠贤:“传旨,命九门提督祁同伟加强京城防务。命锦衣卫盯紧东瀛使团的一举一动。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丁修去接亲。”
王忠贤一愣:“丁修?他不是在南海郡吗?”
“让他回来。”罗峰淡淡道,“接亲这种事,就得让丁修去。”
五月中旬。
东瀛的送亲船队抵达天津港。
丁修奉命去接亲。他骑在马上,一身飞鱼服,腰悬苗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吊儿郎当地看着那一百艘商船靠岸。
“师兄,”靳一川凑过来,“陛下让我们来接亲,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丁修吐掉草茎:“看得起?你知不知道这船队里藏着多少东瀛兵?”
靳一川一愣:“多少?”
“三千。”丁修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个东瀛兵,化装成水手和商人,就混在这些船里。”
靳一川倒吸一口凉气。
丁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陛下说了,让他们来。来了就别想走了。”
东瀛送亲队伍的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士,名叫佐藤正信,据说是足利义满手下最得力的家臣之一。他见到丁修,微微鞠躬,用生硬的汉语说:“丁大人,公主在船上,请大人上船迎接。”
丁修看了他一眼,笑道:“不用了。让公主下来吧。我们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
佐藤正信面色微变:“丁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丁修打断他,“在大夏,我们陛下就是规矩。让公主下来。”
佐藤正信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船队,终于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顶轿子从最大的那艘船上抬下来。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轿子前后左右,跟着几十个东瀛侍女,个个低眉顺眼,走路无声。
丁修看了一眼那些侍女,心里默默数了数。侍女有四十多个,个个脚步轻盈,虎口有茧——都是练家子。
他笑了。
“走吧。”他调转马头,“回京。”
送亲队伍从天津港出发,沿着官道向京城行进。丁修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那顶轿子,再后面是东瀛的送亲队伍和那一百艘商船上卸下来的“货物”。一路上,丁修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跟佐藤正信说说笑笑,聊东瀛的风土人情,聊大夏的美食美酒,聊得热火朝天,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但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刀柄。
三天后,队伍抵达京城。
九门提督祁同伟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身后是两千御林军,甲胄鲜明,枪戟如林。佐藤正信看见这些御林军,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祁大人,”丁修翻身下马,“公主到了。请大人安排住处。”
祁同伟点点头,看了一眼那顶轿子,又看了一眼东瀛送亲队伍,淡淡道:“公主请入宫。其余人等,暂住鸿胪寺客馆。没有陛下旨意,不得随意走动。”
佐藤正信面色一变:“祁大人,我们是送亲队伍,不是囚犯。”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这是陛下的旨意。你有意见?”
佐藤正信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什么。
当晚,鸿胪寺客馆。
东瀛送亲队伍的三百人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院落里。院落四周,是御林军的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佐藤正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岗哨,面色阴沉。
“佐藤大人,”一个随从低声道,“情况不对。大夏人好像发现了什么。”
佐藤正信沉默了片刻,咬牙道:“不管了。今晚按计划行事。三更天,发信号。城外的船队会接应我们。”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三更天。
佐藤正信带着三百东瀛兵,悄悄摸出院落。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从他们踏出院落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落入了罗峰的陷阱。
“放!”
黑暗中,一声令下,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佐藤正信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等他适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上千御林军团团围住。
“佐藤大人,”丁修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提着苗刀,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佐藤正信脸色铁青,咬牙道:“丁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丁修收起笑容,“你带着三千精兵藏在商船里,化装成水手和商人,想来京城做什么?给陛下拜年?”
佐藤正信面色大变,拔刀就砍。丁修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将佐藤正信的刀磕飞。紧接着,御林军蜂拥而上,将三百东瀛兵全部拿下。
城外,那一百艘商船上的三千东瀛兵,也早已被陈海的水师包围。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缴了械,全部俘虏。
天亮了。
罗峰坐在太和殿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东瀛公主。
她叫足利樱子,今年十八岁,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眉眼清秀,气质温婉。此刻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面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
“你就是足利义满的女儿?”罗峰问。
“是。”足利樱子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派了三千精兵藏在船队里?”
足利樱子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知道。”
罗峰挑眉:“知道你还来?”
足利樱子抬起头,看着罗峰。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因为,”她说,“我是足利义满的女儿。他来不来,我都要来。”
罗峰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起来吧。”
足利樱子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王忠贤。”罗峰开口。
“老奴在。”
“带公主下去休息。安排在长乐宫,按贵妃规格。”
足利樱子愣住了。她以为罗峰会杀了她,或者把她关起来。没想到,他会让她住进长乐宫,按贵妃规格。
“陛下,”她忍不住问,“你不杀我?”
罗峰看了她一眼:“杀你做什么?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既然来了大夏,就安心住下。朕不会亏待你。”
足利樱子沉默了片刻,深深一拜:“谢陛下。”
她跟着王忠贤走出太和殿,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已经跟东瀛无关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