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六年,九月初八。
大军班师回朝。
罗峰没有从东瀛直接回京城。
他把东瀛都护府的事交给了徐天虎。
自己带着丁白缨,乘船先去了琉州。
丁白缨有些意外,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回京。
罗峰说:“朕答应过你,打完东瀛带你去桂林。从琉州走,顺路。”
丁白缨没有再问。她只是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琉州那霸港,李达康和孙连城又站在码头上迎接。
这一次,李达康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大概是听说东瀛打下来了,心情不错。
孙连城还是老样子,站在那儿心不在焉地望天。
“琉州牧李达康,恭迎陛下凯旋。”李达康躬身行礼,声音还是一板一眼。
罗峰摆摆手:“朕不在琉州多待,补给完了就走。对了,朕让你盯着防务,盯了没有?”
李达康看了孙连城一眼。
孙连城打了个激灵,连忙抱拳:“回陛下,城墙修了九成,炮台建了七座,水师训练……”
“行了。”罗峰打断他,“有进步。继续努力。”
孙连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船队在琉州补给了一天,继续西行。
经过东海,穿过台湾海峡,最后在福建泉州港靠岸。
从泉州上岸后,罗峰没有走官道。
而是带着丁白缨一路向西,沿着武夷山南麓,穿过江西,进入湖广。
九月的南方还很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罗峰骑马走在前面,丁白缨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七八天。
一路上没有官兵,没有随从,只有他们两个。
路过村镇的时候。
百姓们只当是两个赶路的旅人,没人知道这是大夏的皇帝和他的女人。
“陛下,”丁白缨忽然开口,“臣有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不让臣叫陛下,非要让臣叫名字?”
罗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因为你是朕的女人。不是臣。”
丁白缨低下头,不再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十天,两人终于到了桂林。
罗峰建的山庄在漓江边上,背靠叠彩山,面朝象鼻山。山庄不大,只有三进院落,但修得很精致。白墙黛瓦,曲径通幽,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正是花开时节,满院飘香。
罗峰站在山庄门口,深吸一口气:“到了。”
丁白缨站在他身后,望着眼前的山水,忽然说了一句:“好美。”
罗峰转头看她。她正望着远处的山峰,眼睛亮亮的,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进去吧。”罗峰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山庄。
罗峰在山庄住了三天,第四天,苏晚晴她们到了。不是从京城来的,是从扬州坐船过来的。苏晚晴已经生了,是个女儿,取名叫罗宁。小家伙才半个月大,被奶娘抱在怀里,睡得正香。
“怎么不留在京城坐月子?”罗峰迎上去,扶住苏晚晴的胳膊。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臣妾不来,陛下怕是要在这里住到过年。”
罗峰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萧燕燕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她新绣的帕子和衣裳。张嫣抱着罗安雪下来,罗安雪一落地就撒开腿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父皇!父皇!”裴东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路上买的。柳生飞花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岁的罗城,罗城手里攥着一个木头小马,是丁修用刀削的。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涌进山庄。
山庄里只有十来间房,住不下这么多人。罗峰让人在院子里搭了几个帐篷,又让人去桂林城里买了几张床和几床被子。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安顿下来。
傍晚时分,罗峰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怀里抱着刚出生的罗宁,看着满院子的人。苏晚晴和萧燕燕坐在廊下说话,张嫣追着罗安雪满院子跑,裴东珠在厨房里指挥下人做饭,柳生飞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丁白缨站在院门口望风——她总是这样,走到哪儿都要先看看周围的地形,习惯了。
罗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罗宁,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他,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像两颗葡萄。
“你叫什么名字呢?”罗峰轻声说,“叫罗宁。宁,安宁的宁。你父皇打了这么多年仗,终于安宁了。”
罗宁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罗峰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罗峰登基以来最清闲的时光。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后在院子里打一套拳。苏晚晴在厨房里熬粥,萧燕燕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默契。张嫣带着罗安雪和罗城去漓江边捡石头,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裴东珠在院子里支了个画架,画桂林的山水,画得不怎么样,但画得很认真。柳生飞花还是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那双小鞋纳了几个月还没纳完,也不知道是给谁纳的。丁白缨每天早晚各练一次刀,刀光在晨雾中闪烁,像是跳舞。
罗峰有时候会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忙忙碌碌,心里想着,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十月初,山庄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丁修。
他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地从京城赶来,一进门就喊:“陛下!臣来了!臣来给陛下请安了!”
罗峰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丁修翻身下马,笑嘻嘻地跑过来:“臣听说陛下在桂林度假,特意从京城赶来伺候陛下。陛下,臣这一路跑了半个月,瘦了十斤。您看看,臣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罗峰看了他一眼。他没瘦,反而胖了,脸都圆了一圈。
“说吧,什么事?”
丁修挠挠头,讪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陛下,您答应过臣加钱的。臣的师傅都跟了您了,您看这钱……”
罗峰笑了:“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加钱?”
丁修嘿嘿一笑,没说话。
罗峰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丁修接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五千两。
“谢陛下!谢陛下!”他连连鞠躬,“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罗峰摆摆手:“滚吧。别在这儿打扰朕的清静。”
丁修把银票塞进怀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丁白缨一眼。丁白缨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双没纳完的小鞋,低着头,没有看他。
丁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丁白缨抬起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罗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舍不得?”
丁白缨摇头:“他是大人了。不用臣操心。”
罗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十月中旬,山庄里来了第二拨客人。是王忠贤。
他带着一大车奏折从京城赶来,见了罗峰就跪:“陛下,您再不回去,朝中的事就要堆成山了。”
罗峰皱眉:“朕不是让内阁处理吗?”
“内阁处理不了。”王忠贤苦着脸,“北边罗刹国的使臣又来了,说要谈判。西边孔雀王国也派了人来,说要通商。还有南洋那边,荷兰人占了马六甲海峡西边的一个岛,陈都督问要不要打。陛下,这些事内阁做不了主啊。”
罗峰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漓江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的山峰像一幅水墨画。
“再过几天。”他说。
王忠贤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十月底,罗峰终于决定回京。
临走那天早上,他一个人站在山庄门口,望着眼前的山水,站了很久。苏晚晴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舍不得?”她问。
罗峰点点头:“有点。”
“那以后再来。”
罗峰转头看她,笑了:“好。以后再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桂林,向北而去。
罗峰骑马走在最前面,苏晚晴和萧燕燕坐在马车里,张嫣抱着罗安雪。
裴东珠抱着罗宁,柳生飞花抱着罗城。
丁白缨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
队伍走了没多远,罗峰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山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陛下?”丁白缨催马上来。
罗峰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