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队?”
“宇文护大军未到,宇文成都的粮草是从后方运来的。”
罗峰指着地图上一点,“从这里走,有一条小路,可绕到他们后方。烧了粮队,截断退路。”
张猛眼睛一亮:“主公是要逼宇文成都来攻?”
“不。”罗峰摇头,“我要他……逃。”
他看向临河关方向:“关已经破了,宇文成都来不来救,都改变不了结果。”
“但如果他粮草被烧,后路被截,又被我们大军围困……他会怎么选?”
陈玄之接话:“他会向宇文护主力靠拢。”
“对。”罗峰笑了,“而宇文护听说侄子被困,粮草被烧,又会怎么选?”
“他会加速行军。”张猛明白了,“甚至可能……分兵来救。”
“那就让他分。”罗峰声音转冷,“传令徐天虎、白羽——临河关留五千人镇守,其余部队,今夜就出关。在‘鹰嘴峡’两侧埋伏。等宇文护分兵来救,就吃掉那支偏师。”
“那宇文成都……”
“放他走。”罗峰淡淡道,“一个骄狂的败军之将,逃回宇文护军中,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张猛想了想,悚然一惊:“他会夸大我军兵力,推卸战败责任,甚至……催促宇文护急进报仇!”
“对。”罗峰点头,“我要的,就是宇文护急。他越急,破绽就越多。”
他望向南方,风雪茫茫。
“宇文护不是赵无忌,他是大宁真正的名将。对付名将,不能硬碰硬。要让他自己……走进死地。”
张猛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翻身上马,消失在风雪中。
陈玄之看着罗峰的侧脸,忽然道:“世子这些用兵之道,是从何处学来?”
罗峰沉默片刻。
“我父亲留下的兵书里,有一句话。”他轻声道,“‘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我觉得,这句话不对。”
“那应该是什么?”
“善战者,”罗峰一字一顿,“让敌不得不战,且战必败。”
陈玄之怔住了。
良久,他才叹息:“镇北王若在天有灵,当欣慰矣。”
罗峰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父亲当年写下那些兵书时,是否预料到,有一天自己的儿子会用来对抗他守护了一生的朝廷?
风雪更急了。
远处,临河关的火光渐渐熄灭。
新的烽火,即将在鹰嘴峡点燃。
而千里之外,金陵皇宫。
又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赵构的案头。
这一次,皇帝没有摔东西,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战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战报末尾批了四个字:
“不惜代价。”
窗外,雪落金陵。
子时,鹰嘴峡。
风从峡口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像万千冤魂在哭嚎。
两壁是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崖壁,高逾百丈,月光照不进来,只有积雪反射着惨淡的微光。
徐天虎趴在西侧崖顶,身上盖着白麻布,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三个时辰,积雪几乎将他埋没,只剩下眼睛还露在外面,死死盯着峡谷入口。
他身后,三千大雪龙骑重甲步卒同样伪装潜伏。
每人身边除了石块、滚木,还多了十张特制的硬弩——弩箭长二尺。
箭镞三棱带血槽,箭杆中空,灌了火油。这是白羽弓骑营特制的“破甲火弩”,专破重甲。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丑时了,宇文护……真会来?”
徐天虎没说话,只是将耳朵贴在冻土上。
他听见了。
不是从峡谷入口,而是从峡谷南侧——那是临河关的方向。
有大批人马在雪地上疾驰的声音,马蹄声杂沓,但步调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人数,大约五千。
不是宇文护的主力。
徐天虎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主公料对了。
宇文护果然分兵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身后,三百弩手无声地抬起了弩机,箭镞对准峡谷南侧入口。
三十里外,宇文护的中军大帐。
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帐内人影幢幢。
宇文护坐在帅案后,脸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战报。
战报是宇文成都的亲兵拼死送来的,字迹潦草,带着血污:
“叔父:侄儿粮队被劫,退路已断!北凉军至少五万围我于落马坡!急盼援救!——成都绝笔”
“至少五万……”宇文护喃喃重复,指节捏得发白。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左卫将军刘琨忍不住开口:“大帅,此事蹊跷。临河关昨日才破,北凉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分出五万兵力围困少将军?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死守临河关。”宇文护替他说完,“罗峰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一座关隘。”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临河关、落马坡、鹰嘴峡,三点连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直指他的中军大营。
“他在逼我分兵。”宇文护的声音很冷,“先取临河关,让我知道北凉军有攻坚之力。再围成都,逼我救援。而最适合伏击援军的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鹰嘴峡上。
“就是这里。”
刘琨倒吸一口气:“那少将军他……”
“围而不攻,就是诱饵。”宇文护转身,眼中寒光闪烁,“罗峰要的,是我这八万禁军精锐。用一个宇文成都,换八万禁军……这买卖,他做得很划算。”
“那我们不能救?”另一员将领急道,“少将军可是您的亲侄子!还是宇文家这一代最出色的……”
“救。”宇文护打断他,“但要换一种救法。”
他坐回帅案,提笔疾书。
“刘琨听令!”
“末将在!”
“你率五千轻骑,即刻出发,走官道驰援落马坡。”宇文护将第一道手令递出,“记住——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去救宇文成都的。”
刘琨接过手令,愣了:“走官道?那岂不是……”
“就是让罗峰知道。”宇文护面无表情,“你这一路,必遇伏击。你的任务不是冲到落马坡,是在遇伏之后,拼死突围,退回临河关。”
“退回临河关?”刘琨更糊涂了,“临河关不是已经被北凉军占了?”
“占了,但占不稳。”宇文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罗峰主力既然在落马坡和鹰嘴峡,临河关必然空虚。你退到关下,以禁军旗号叫关,守军若开,就趁机夺回!若不开……”
他顿了顿:“就放火烧关。罗峰不是喜欢火攻吗?让他也尝尝火烧家门的滋味。”
刘琨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王濬听令!”
“末将在!”一员虎将出列。
“你率一万步卒,走鹰嘴峡西侧山路,绕到峡谷北侧出口。”宇文护写下第二道手令,“等刘琨的诱敌之兵将北凉军引出,你便从背后杀入,与刘琨前后夹击。”
“若北凉军没被引出呢?”
“那你就按兵不动。”
宇文护道,“罗峰若真沉得住气,就说明他志不在伏击,而在围歼。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