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地图上另一个点。
“本帅亲率主力,走‘野狐岭’。”
帐内众将齐齐变色。
野狐岭,那是条几乎被废弃的险道,常年积雪,道路崩毁,别说是大军,就是轻骑都难行。
更可怕的是,野狐岭的出口,在落马坡正后方!
“大帅!”王濬急道,“野狐岭太险!万一……”
“万一遇伏,便是死地。”宇文护平静道,“但罗峰想不到我会走那里。他所有的算计,都在鹰嘴峡和落马坡。等他从背后杀到落马坡时,会发现……”
他手指重重点在落马坡上。
“被围的,到底是谁。”
帐内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拿自己当诱饵,赌罗峰会亲自在落马坡围困宇文成都,赌北凉军主力会在鹰嘴峡设伏,赌野狐岭能走通。
赌注,是八万禁军,是整个北境战局,甚至是大宁的国运。
“诸位,”宇文护起身,目光扫过众将,“此战若胜,北凉可平,若败……”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末将等,誓死追随大帅!”众将齐刷刷单膝跪地。
宇文护点头。
他走到帐外,望向北方风雪。
罗峰……
二十岁的少年,杀杨文渊,夺凉州,破临河关,现在又设下这连环局。
这样的人物,若为大宁所用,何惧草原?
可惜。
宇文护握紧剑柄。
可惜你姓罗。
可惜你父亲是罗啸天。
可惜这天下,容不下两个英雄。
丑时三刻,鹰嘴峡南侧入口。
刘琨的五千轻骑,如约而至。
马蹄踏碎积雪,铠甲铿锵作响,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峡谷入口照得通明。刘琨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斜指前方,厉声大吼:
“禁军左卫!速速通过峡谷!救援少将军!”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崖顶,徐天虎眯起眼睛。
来了。
但不是宇文护的主力——只有五千轻骑,而且行军仓促,队形松散。更重要的是,没有辎重,没有步兵,完全是急行军的配置。
诱饵。
徐天虎瞬间判断出。
但他没有动。
主公给他的命令是:宇文护主力不进峡,就不动手。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打不打?”
“等。”徐天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峡谷中,刘琨的骑兵已经冲进来一半。
两千五百骑,在狭窄的谷道中拉成长蛇,火把连成一条扭曲的光带。马蹄声、铠甲碰撞声、士兵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在崖壁间反复激荡。
刘琨心中越来越不安。
太安静了。
就算北凉军主力不在,也该有斥候、有哨探。可这一路,别说伏兵,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难道……罗峰真的把所有兵力都调去围困宇文成都了?
不可能。
以那小子用兵的诡谲,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除非……
刘琨猛地勒马!
“停——!”
命令刚出口,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箭矢,是……哨箭?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峡谷上空炸开,化作一团赤红的焰火!
几乎同时——
轰!轰!轰!
峡谷两侧崖顶,火把同时亮起!
不是几十支,是上千支!将整个鹰嘴峡照得亮如白昼!
刘琨抬头,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两侧崖壁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黑衣黑甲的北凉军!每个人手中都端着硬弩,弩箭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连成一片死亡的星河!
而为首的那员虎将,手持巨斧,站在西崖最高处,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刘将军,”徐天虎的声音如滚雷般落下,“等你多时了。”
“撤!快撤——!”刘琨嘶声狂吼。
但已经晚了。
“放箭!”
三千张硬弩同时发射!
箭雨不是抛射,是平射!从两侧崖顶,居高临下,覆盖整条峡谷!
第一轮,破甲箭撕裂轻甲,洞穿血肉!
第二轮,火弩落地,箭杆中的火油溅出,遇火即燃!
第三轮,滚木礌石轰然砸落!
惨叫声、马嘶声、骨折声、火焰燃烧声,瞬间淹没了峡谷!
刘琨拼命挥舞长枪,磕飞七八支箭矢,但坐骑被一支火弩射中腹部,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刚要爬起,就看见一根磨盘大的滚木当头砸下!
“不——!”
滚木碾过。
血肉模糊。
五千轻骑,在狭窄的峡谷中,成了活靶子。不到一刻钟,活着的人已不足三成,而且大多带伤,战马惊窜,自相践踏。
徐天虎站在崖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屠杀。
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凝重。
因为宇文护的主力,还没出现。
“将军!”瞭望哨从后方奔来,“峡谷北侧出口,发现敌军!约一万步卒,正在快速接近!”
徐天虎瞳孔一缩。
来了。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传令!”他转身暴喝,“重甲营堵住北口!弩手营继续压制谷中残敌!其余人——随我下崖,迎战!”
“是!”
同一时间,野狐岭。
宇文护亲率六万主力,正在这条被积雪掩埋的险道上艰难跋涉。
没有火把,没有声响,所有人衔枚,马裹蹄,在齐膝深的雪中一寸寸挪动。
不时有战马失蹄滑下山涧,连人带马瞬间被积雪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宇文护走在队伍最前,手中挂着一根长矛探路。
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结满冰霜,眉毛、胡须上都挂着冰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
“大帅,”亲兵统领跟在他身后,声音发颤,“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吗?”
“能。”宇文护声音嘶哑,“三十年前,我随老镇北王走过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十六岁,跟在罗啸天马后。
那时的罗啸天还不是镇北王,只是北凉军的一名偏将,奉命奇袭草原王庭后方,就是走的这条野狐岭。
那一次,他们三千人,活着走出野狐岭的只有一千二。
但那一千二百人,烧了王庭的粮草大营,杀了金帐大汗的幼子,逼得草原二十万大军回援,解了雁门关之围。
也是那一次,宇文护记住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