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记住了罗啸天站在岭口,望着南方说的那句话:
“宇文,记住。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是给人走的。是给敢走的人走的。”
三十年后,他再次走上这条路。
却是去杀罗啸天的儿子。
命运,何其讽刺。
“大帅!”前方探路的斥候连滚爬回来,满脸惊惶,“前方……前方雪崩!路断了!”
宇文护心头一沉。
他快步上前,只见前方百丈处,整片山崖的积雪塌陷,将本就狭窄的山道彻底掩埋。雪堆高达数丈,松软绵密,人踩上去就会陷进去。
“绕路。”他咬牙。
“绕不了!”斥候哭丧着脸,“两侧都是绝壁,只有这一条路!”
宇文护盯着那堆雪,许久。
然后,他解下披风,拔出腰间长剑。
“全军听令——”
六万人停下脚步,望向他们的统帅。
“下马,卸甲。”宇文护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出,“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枪,用你们的手——给我把这条路,挖出来。”
众将愕然。
挖?挖通这百丈雪堆?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还愣着干什么!”宇文护第一个走向雪堆,长剑插入雪中,奋力一掀!
冰雪飞溅。
亲兵们反应过来,纷纷冲上前。然后是军官,然后是士兵。
六万人,在野狐岭的绝地中,开始了一场近乎愚蠢的挖掘。
没有工具,就用刀枪,用盾牌,用双手。指甲崩裂,虎口震裂,鲜血融进雪中,染出刺目的红。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雪堆被挖穿了。
不是全部挖通,而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隧道,从雪堆中央贯穿。
宇文护第一个钻过去。
隧道那头,是野狐岭的北坡。
坡下,就是落马坡。
而落马坡上——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宇文护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北凉军的黑金龙旗,看见了被围在坡顶的禁军残部,看见了那个站在坡下、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身影。
罗峰。
他终于,见到了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对手。
而罗峰似乎心有所感,也抬起头,望向野狐岭方向。
隔着五里风雪,两人的目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第一次相遇。
没有火花,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宿命般的确认。
“传令。”宇文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整队,一刻钟后——”
“冲锋。”
落马坡下。
罗峰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终于来了。”
他身边,陈玄之抱着那卷泛黄的地图,轻声道:“比预计的晚了一个时辰。野狐岭……果然难走。”
“难走,但他还是走通了。”罗峰看向坡顶。
那里,宇文成都的三千残兵已经被围了一整夜。没有强攻,只是用弓弩封锁,用火把照亮,让他们不敢突围,也不敢睡觉。
疲惫、恐惧、绝望,正在一点点榨干这些禁军精锐的斗志。
而现在,宇文护来了。
“主公,”张猛策马而来,身上带着血腥味,“鹰嘴峡那边,徐天虎已经击溃了诱敌之兵,正在与王濬的一万步卒激战。白羽的弓骑营已经绕到王濬侧翼,半个时辰内可结束战斗。”
罗峰点头:“告诉徐天虎,不必全歼。击溃即可,然后立刻回援。”
“回援?”张猛一愣,“宇文护有六万主力,我们这里只有两万……”
“谁说要硬拼?”罗峰笑了。
他看向陈玄之:“陈阁主,东西准备好了吗?”
陈玄之点头,从怀中取出三个玉瓶。
瓶身透明,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晨曦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蓬莱秘药,‘燃血散’。”陈玄之的声音很轻,“服之可激发三倍气血,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但药效过后……经脉尽废,沦为废人。”
罗峰接过玉瓶,递给张猛。
“给宇文成都送去。”
张猛手一抖:“主公,这……”
“告诉他,”罗峰声音平静,“服下药,带着他的人,从坡顶冲下来。”
“只要冲乱宇文护的前军阵型,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张猛喉结滚动。
他明白了。
宇文成都已经是弃子。
但弃子,也可以最后发挥一次作用——用三千服了燃血散的疯子,去冲乱六万大军的阵脚。
够狠。
也够有效。
“末将领命。”张猛接过玉瓶,策马奔向坡下。
罗峰重新望向野狐岭方向。
宇文护的大军已经开始下岭,如黑色的潮水般漫过雪原。
六万对两万。
兵力三倍之差。
但战争,从来不只是数字的游戏。
“陈阁主,”罗峰忽然开口,“你说,宇文护现在在想什么?”
陈玄之想了想:“他在想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救出侄子,击溃我军,夺回临河关。”
“不。”罗峰摇头,“他在想,罗峰会用什么诡计。”
他顿了顿,笑了。
“所以,我不用诡计。”
“我跟他,堂堂正正打一场。”
陈玄之怔住。
堂堂正正?以两万对六万?
罗峰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正在整队的宇文护大军。
“擂鼓。”
“全军——列阵。”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原上。
照在黑色的北凉军阵上,照在金色的龙旗上。
也照在罗峰苍白的脸上。
他拔出了镇岳刀。
刀锋指向南方,指向那支正在逼近的黑色潮水。
“北凉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整个战场。
“你们面前,是大宁最精锐的禁军。他们甲胄更亮,兵器更利,人数更多。”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脚下的土地,叫北凉。”
“他们不知道,这里的每一寸雪,都浸过你们父兄的血。”
“他们更不知道——”
罗峰深吸一口气,三教之力在体内疯狂流转,经脉的刺痛如烈火灼烧,但他浑然不觉。
“北凉人,可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