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砸进雪里,鲜血染红了一片。
然后他起身,嘶声大吼:“重伤员!随我——撤!”
一千多名还能动的重伤员,踉跄着开始后撤。
战场中央,只剩下八千余人。
而对面的禁军,还有四万多。
宇文护看到了北凉军的异动。
“想跑?”他冷笑,“传令,左右两翼包抄,一个都不能放走!”
但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忽然震动!
不是马蹄,不是脚步,是……地鸣?
宇文护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燕然山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而此刻,燕然山巅,有雪崩!
不,不是雪崩。
是骑兵!
黑色的骑兵,如洪流般从燕然山北麓倾泻而下!
马蹄踏碎冰雪,铁甲反射寒光,铺天盖地,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最前方,一面黑金大旗迎风猎猎!
旗上绣的不是龙,而是一个字——
“罗”。
镇北王罗啸天的王旗!
“不可能……”宇文护喃喃,“罗啸天已经死了……这旗……”
但旗是真的。
骑兵也是真的。
那是大雪龙骑的后军——十万一直藏在燕然山深处的后备铁骑!
罗峰在凉州时,通过听潮阁的密道,用虎符密令调动的最后底牌!
他们本该三天后才到。
但徐天虎在鹰嘴峡死战,白羽的弓骑营用三百条人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求援信送到了燕然山。
十万铁骑,昼夜兼程,提前一天赶到!
“北凉军——!!”
为首的老将须发皆白,却声如洪钟:
“燕然营十万铁骑在此!谁敢伤我少主——!!!”
声浪如海啸,席卷战场!
八千残存的北凉军,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燕然营!是老将军!”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罗峰也愣住了。
他认识那个老将——罗忠,父亲麾下最老的部将,今年六十八岁,本该在燕然山颐养天年。
父亲死后,罗忠闭门不出,所有人都以为他心灰意冷。
没想到,他来了。
带着父亲最后的底牌,来了。
“忠叔……”罗峰喃喃。
罗忠策马冲到阵前,看着浑身是血的罗峰,老眼瞬间通红:“少主……老奴来晚了!”
“不晚。”罗峰摇头,笑了,“正好。”
他转身,看向对面已经阵型大乱的禁军,看向高台上脸色煞白的宇文护。
然后,他拔起雪地里的镇岳刀。
刀锋指天。
“全军听令——”
八千人,十万人,同时安静。
只有风声,雪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今日,”罗峰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我要让天下知道——”
“北凉,永不为奴!”
“杀——!!!”
十万铁骑,如黑色的怒涛,轰然撞进禁军阵中!
这一次,轮到禁军崩溃了。
从三倍兵力优势,到被两倍兵力碾压,心理上的落差比刀剑更致命。
前一刻还在死战,下一刻就有人转身逃跑。
兵败如山倒。
宇文护站在高台上,看着潮水般溃退的禁军,看着那个在万军之中持刀而立的少年。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兵法,不是输在诡计。
是输在……人心。
北凉军可以为罗峰死战不退,而禁军,只是为军饷而战。
“大帅!快走!”亲兵拽着他往后撤。
宇文护没动。
他只是看着罗峰,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亲兵。
“将此剑,带给陛下。”他声音很轻,“告诉他,臣……尽力了。”
“大帅!”
宇文护拔出了另一柄剑——那是他十六岁时,罗啸天送给他的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不弃。
三十年了。
剑还在。
人,已经不在了。
“罗兄,”宇文护对着北方,轻声说,“你的儿子……比你强。”
然后,短剑倒转,刺入心口。
血溅高台。
黄昏,雪停了。
落马坡上,尸横遍野。
八万禁军,战死三万,被俘两万,余者溃散。北凉军伤亡一万二,其中燕然营折损三千。
惨胜。
罗峰坐在一块被血浸透的石头上,罗忠正在给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疼得他眼前发黑。
“少主,”罗忠声音沙哑,“宇文护……自尽了。”
罗峰沉默片刻。
“厚葬。以国公之礼。”
“是。”罗忠顿了顿,“那些俘虏……”
“愿意留下的,编入辅兵营。不愿意的,发放路费,让他们回家。”
罗峰看着远处正在收敛尸体的士卒,“都是大宁子民,没必要赶尽杀绝。”
罗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少主,有心胸。
“还有一事,”罗忠压低声音,“听潮阁的陈先生让我转告少主——金陵有变。”
“说。”
“太后……秘密调动了‘凤翔卫’三万人,已经出了金陵,方向……是往北。”罗忠道,“另外,靖国公的玄甲卫、江南水师,在得知宇文护兵败后,已经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罗峰皱眉。
凤翔卫,那是太后母族的私兵,历来只驻守金陵,护卫宫禁。如今北上……
“太后想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罗忠摇头,“但陈先生说,太后派人给少主送了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铜管,递给罗峰。
罗峰拆开,里面是一张素笺,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凌厉:
“罗世子敬启:闻世子连战连捷,哀家甚慰。大宁气数已尽,赵构小儿非人君之器。”
“世子若有意南下,哀家愿开金陵之门,共分天下。条件面谈。三日后,黄河渡口‘望江亭’,静候佳音。切记:独往。”
没有落款,但印鉴是太后的私玺——一只展翅的凤凰。
罗峰盯着这张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