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笑了。
笑声很冷。
“程知节,罗啸天麾下‘四虎将’之一,当年雁门关,他一个人守断龙崖,挡住我王庭三万精锐三天三夜。”
他看向朔方城头,“二十年了,妈的,他还是这么能打。”
“可是大汗,我们伤亡已经超过万了!”
另一个将领忍不住道,“二十万大军,打了两万守军十二天,还死了三万人……这要是传回草原……”
“那就不让它传回去。”阿史那蒙哥转身,目光扫过帐下众将。
“明天,本汗亲自攻城。告诉儿郎们,城破之日,十日不封刀,金银、女人、粮食,谁抢到就是谁的。”
众将眼睛瞬间红了。
草原骑兵打仗,为的就是这个。
“另外,”阿史那蒙哥顿了顿,“传令给‘血狼卫’,让他们从西城挖的地道,该通了。”
血狼卫,王庭最精锐的死士,专司暗杀、破城。
三天前他们就开始挖掘地道,位置选在西城一处废弃的水门,那里城墙根基最浅。
“明日黎明,血狼卫从地道潜入,打开西门。”
“本汗率主力从正面强攻。”阿史那蒙哥眼中闪过厉色,“本汗倒要看看,程知节这次还能从哪里杀出来。”
众将领命而去。
阿史那蒙哥独自站在帐前,望向南方。
罗峰……
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居然能连杀杨文渊、宇文护,还能一剑斩伤陆地神仙。
罗啸天,你生了个好儿子。
可惜,他很快就要来朔方了。
“传信给金陵那边,”阿史那蒙哥对身边的萨满低声道,“告诉他们,罗峰的人头,本汗要了,条件……可以谈。”
萨满躬身退下。
阿史那蒙哥握紧腰间弯刀。
刀名“天狼”,是金帐王庭世代相传的神兵,饮过十七位中原大将的血。
很快,就会有第十八位了。
同一时间,朔方城内。
程知节坐在城楼里,正用一块破布擦拭手中的长枪。
枪是普通的制式长枪,枪杆已经磨得发亮,枪头崩了好几个缺口。
他身上那套明光铠早就破烂不堪,左胸处被弯刀劈开一道口子,内里的棉甲露出来,染着黑褐色的血。
“将军,”副将端着半碗糊糊走进来,声音嘶哑,“吃点吧……城里最后一点粮了。”
程知节看了一眼,糊糊里混着草根、树皮,还有不知名的黑块。
可能是老鼠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给伤兵分了吧。”他摇头,“我不饿。”
“将军!”副将急了,“您三天没吃东西了!”
“吃不下。”程知节起身,走到箭窗前。
窗外,草原大营的火把连成一片,如星河坠地。
粗略估算,还有十七万左右。
而城中守军,算上能动的伤员,不到三千。
十二天。
他守了十二天。
杀了至少三万草原骑兵。
值了。
“徐天虎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副将沉默片刻:“探子最后一次回报,徐将军的五万大军在‘野狼谷’被草原骑兵截住了,正在激战。”
“可能……还要三天才能到。”
三天。
程知节笑了。
笑得悲凉。
他守不到三天了。
城中的箭矢、滚木、热油,昨天就用完了。
今天守城,用的是拆房子的砖石,是阵亡将士的兵器,是最后一点勇气。
“将军,”一个年轻士卒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西城……西城水门那边,有怪声!”
“像是……像是有人在挖地道!”
程知节瞳孔一缩。
他猛地抓起长枪:“带我去!”
西城水门是朔方城的软肋。
三十年前,前朝修缮时偷工减料,那段城墙根基不牢,罗啸天镇守朔方后曾想重修。
但朝廷一直没拨银子,最后只能草草加固。
如果草原人从那里挖地道……
程知节赶到时,已经有十几个老兵趴在墙根听。
“将军,”一个耳朵贴在地上的老卒抬头,“确实在挖!人数不少,估计再有两个时辰就能挖通!”
两个时辰。
黎明时分。
“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调到西城来。”程知节声音冰冷,“准备好火油——虽然不多,但够烧死几个。”
“将军,火油昨天就……”
“那就用命填。”程知节握紧长枪,“地道狭窄,一次最多出来三五人,我们守在地道口,出来一个杀一个。”
众将沉默。
这是送死。
地道一旦挖通,草原精锐会源源不断涌出,三百人?
三千人都未必挡得住。
但没有人反对。
因为这是朔方。
因为他们是北凉军。
“去准备吧。”程知节转身,看向南方,“另外……把‘那东西’拿出来。”
副将浑身一震:“将军,那是王爷留给您……”
“现在不用,就没机会用了。”程知节摆手,“去吧。”
副将咬牙退下。
程知节独自走上西城墙,望向南方茫茫雪原。
罗啸天,我的老兄弟。
二十年前,你让我守断龙崖,说守不住就撤,别把命搭上。
我没听你的。
我守了三天,杀了三千草原狗。
你骂我蠢,却又亲自带兵来接我。
现在,轮到我了。
程知节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
正面是咆哮的虎头,背面刻着八个字:北凉铁骨,死不旋踵。
这是罗啸天给他的“虎符”,能调动三千“虎贲营”死士。
但那三千人,二十年间早就死光了。
如今只剩他一个。
“老罗,”程知节喃喃,“你儿子……比你强。可惜,我看不到他坐天下的那天了。”
他把铁牌重新塞回怀里,握紧长枪。
雪越下越大。
远处,草原大营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进攻,要开始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朔方城西,废弃水门下。
地面忽然隆起,然后破裂!
一只戴着铁爪的手从地下伸出,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通了!”地道里传来压抑的欢呼。
血狼卫的首领第一个钻出来,是个独眼壮汉,脸上刺着狰狞的狼头纹身。
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倒塌的房屋和积雪。
“太顺利了……”独眼皱眉。
但来不及多想,身后的血狼卫已经鱼贯而出,很快聚集了上百人。
“分三队,”独眼低声道,“一队去开西门,二队清理城头守军,三队随我去杀程知节!”
话音刚落——
“不用找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